皇上却是巍然不动,微笑着说道:“还有人要说话吗?”
他见一众官员终于安静,才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好好的鹿鸣宴最后变成了如此光景。各位御史们,你们怎么想的,为什么何中行这样的官员,却能在我光熹一朝稳坐钓鱼台?难道他除了上面几条罪状,还闭塞了言路,让你们御史都没法说话了?刚才弹劾叶、杨两位的黄御史怎么也无话可说了?”
就在这时,坐在叶一清更靠前的首席位置上的官员缓缓站起说道:“皇上,何中行是臣的弟子,臣有话要说。”
这老人须发皆白,佝偻着身子,但是语气坚定,让人不敢轻慢。杨素猜测这位就是叶一清的标靶,根据座次来看,这应该是文官集团一二把手之间的争斗,这种争斗,几乎伴随着所有国家所有朝代。
皇上将身体坐正,说道:“李先生,朕也是您的学生,您说,朕听着。”
这声李先生叫出口,杨素便知道叶一清所面对的敌人到底有多强大。且不说御史们集体失声,单单是皇上对李姓官员的尊重,看起来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姓官员微笑着说道:“先帝七年,壬辰科揭榜之前,一众学子枯坐状元楼中,他们闲来无事玩起了射覆。有一位南方学子所藏之物为南方特有的一种植物,唤作橄榄。北方学子百猜不中,便被嘲笑‘人道蚂蚁骑蚍蜉’,而中行正是其中一员。”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利用别人的无知而嘲讽又岂是君子所为?不知当时出题的南方学子又是哪个?”
他又对皇上躬身说道:“臣并非为中行开脱,但乙之错因在甲,甲之错因又在何处?南北之争古来有之,臣是济南府的读书人,也算是一个北方学子,听了此种嘲讽也会气愤不已,中行只是自尊心太强而已!他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又怎么肯在南方读书人面前低头呢?”
皇上叹了口气,伸出手指点了点叶一清:“何中行确实不宜再任岭南学政,至于人选,交给吏部处理。但此事事出有因,不宜惩罚过重,礼部的职位他还是留任吧。”
皇上又对着一众大臣说道:“你们都消停消停,看把探花郎吓的。”
杨素忽然听到皇上说探花郎,反应了片刻才想到说的是自己,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众大臣忽然想到,这杨素,可不就是今天叶一清派出来的滚刀肉,官职都还没有就被安了个结党营私的名头,他可是赤裸裸的叶派啊,当朝内阁两位大学士二虎争食,他一个小小的新科探花,只怕是要吃尽苦头。
杨素却是浑然无惧,心说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叶一清不想保他也得保他。不然老李保住了自己学生,老叶却保不住自己的说法传出去,这人心就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而杨素,无疑已经成为了叶一清手上一枚不可丢弃的棋子。有了这层关系,杨素说不定还要高歌猛进,一路向前呢。
正这样想着,叶一清已经朗声说道:“皇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鸣宴上少了诗词怎能尽兴?”
叶一清自然不会露骨地推荐杨素,所以用了这个疑问句来进行提示,而皇上第一个想到的自然会是站了很久看了半天戏的探花郎。
果然,皇上微笑着对杨素点了点头,说:“我朝以来,三鼎甲的才子都是七步成诗,杨探花今晚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不知能不能再作一首传世佳作呢?”
杨素心思电转,刚才收集的情报中他只听说了“光熹”二字,这似乎是个年号,但他凭借历史知识只能排除明清两朝。
能排除明朝,是因为他非常喜欢的一部历史通俗读物,能排除清朝是因为他没看到大辫子。至于现在所处哪个朝代,或者是处于一段架空的历史,他完全没有概念。
此时他除了知道自己还叫杨素以外哪里还知道别的,片刻之间也只能想起明清时期的三首诗词。一是明朝杨慎所作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二是清朝龚自珍所作的《已亥杂诗》,三是清朝郑板桥所作的《竹石》。
自己已经中了探花,并非怀才不遇,此时显然不适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也不适合“不拘一格降人才”,于是可供选择的只剩了郑板桥那首明志诗。
杨素沉吟片刻,把心一横,对光熹说道:“皇上,臣有感而发已经得了一首《竹石》。”
光熹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并非是春风得意之作,名字听起来有些意思,你且吟来听听。”
杨素呼了一口气,吟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话音一落,大殿上变得静悄悄的,就像是一片坟地,不对,更像是一片乱葬岗,因为连哭坟的声音,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杨素心道,此诗一出,就该如此。
“哈哈!哈哈哈!”忽然龙椅之上传出了一阵笑声,杨素略带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光熹已经笑出了眼泪,这笑声却让杨素背上寒毛直竖,因为与之相反的,整个大殿实在是太静了,静的似乎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到。
杨素明明刚刚吟完了一首严肃作品,现在却只想大喊“都给老子笑!”只有光熹一个人笑,确实太渗人了。
没有人看杨素一眼,他们的目光似乎都被钉在了地板上,大概是忽然发现了地面上新奇的珍宝,在这漫长的寻宝过程中,光熹终于停止了那似乎无休止的笑声,费力地说道:“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南西北风!很好,我看这不是什么长在青山上的竹子,而是一棵坚定的杨树。你这诗叫什么《竹石》,改叫《杨石》算了…杨素…杨树…还真是应景!”
光熹擦擦眼泪,说道:“此诗出,万诗没。探花郎,朕等着看你如何千磨万击还坚劲。爱卿此诗,画面感异常浓厚,朕来了兴致,这便回宫去作画了。哈哈!哈哈哈!”
若是平时,杨素必然感慨光熹的水平很高,这竹石可不就是郑板桥老人家题在画上的一首诗。但此时,他只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