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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行杀机(二)

张汝昌看清说话之人,原本阴沉得将欲滴出水来的脸上,立马换了副笑颜,躬身道:“公主何出此言?”    赛日娜指着孙桂,骄傲地看着张汝昌,说:“燕王解刀那日,我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确是技不如人,他说的都是实话。说了实话也要受罚?这是什么规矩?”    赛日娜的直言不讳倒是让张汝昌无言以对,众目睽睽似乎有些下不来台,挤眉沉思了半晌,才又干笑了两声,道:“公主是大唐的贵客,这是宫中的内务,还是莫要过问的好。”言毕,回身吩咐执杖太监准备用刑。    赛日娜不服气似的,还要再跟张汝昌理论,一旁的涅日轮布想阻止,被赛日娜瞪了一眼,又无可奈何地站回了原处。    赛日娜故意提高了嗓门,“改日见了大唐皇帝陛下,我倒要好好问问,外面都传言,陛下广开言路、虚怀纳谏,可为何宫中竟容不得一句实话?究竟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抑或是外界的传言有误,陛下徒有虚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万分惶恐,我倒是暗暗佩服赛日娜,她虽刁蛮任性,有些不讲道理,却是个难得的豪爽耿直之人,也很有正义感。    张汝昌也是一下就变了脸色,连忙喝停行刑,回身对赛日娜作了一揖,惶惶道:“公主慎言,皇上求贤纳谏千真万确,怎会是徒有虚名!”    赛日娜噙了丝浅笑,悠然道:“赛日娜自小长于蛮荒之地,看不懂这大唐繁复的规矩,不懂的自然要问。”    赛日娜竟将皇上给摆了出来,这恐怕是张汝昌万万没有想到的,纵然他奸猾成性,也不敢拿皇上的声誉当儿戏,一时进退不得。    正彼此僵着,忽闻一声大喝:“皇宫重地,何以在此聚集!”声若巨雷,惊散了人群。    围观的太监、宫女慌忙退至一旁,呼拉拉地跪倒在地,“奴婢见过云中侯,见过靖边侯,见过郡王!”    呼声中,侯承远一袭戎装大步行来,一队重甲武士随行在后,李琰领着洛无言和傅文负手立在外围,静静地看向这边。身侧还有一人,定睛细瞧,竟是多年不见的贺罗鶻,自突利可汗去世,他便承袭了北平郡王的爵位。    赛日娜一见李琰,立刻喜笑颜开地凑了过去。    张汝昌脸色微怔了片刻,堆着笑脸迎上前,寒暄道:“两位侯爷和郡王大驾光临,咱家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侯承远冷眼瞟了瞟他,未置一言,径直走到我面前,问:“怎么回事?”    我向他俯了俯身子,没有回话,只拿眼指了指趴在刑凳上的孙桂。    侯承远看了孙桂一眼,回身对正欲与李琰寒暄的张汝昌道:“张公公如此劳师动众,是在唱哪出呀?”    张汝昌回道:“孙桂犯了宫规,咱家正要责罚。”    “哦?”侯承远斜眼一瞟,“犯了什么宫规?”    张汝昌道:“妄言。”    侯承远威严的目光掠过四周跪着的人群,瞧向李琰道:“这么多人在此聚集似乎有违宫禁,事关宫禁应该是天策军的职权范围。”    洛无言按刀上前一步,看着张汝昌,顺着侯承远的话接道:“张公公似乎并未将宫人在此聚集的事预先向侯爷禀报!”    张汝昌连忙向李琰一躬身子,神情惶惶道:“咱……咱家一时疏忽,请侯爷恕罪!”    李琰清浅一笑,道:“张公公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是一时疏忽。只不过下次若再有此类事件,请公公事先知会本侯,免得本侯难做。”    张汝昌赔笑着连声应是。    我心中暗自埋怨李琰,如此就饶了张汝昌,未免太便宜他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李琰朝洛无言递了个眼色,洛无言会意地躬了躬身子,望着跪倒的宫人,喝斥道:“尔等未经准许擅自在此聚集已违宫禁,理应严惩,侯爷念及初犯,今次不予追究,下不为例!听清没有?”    众宫人忙伏身地面,朗声回话:“奴婢听清了!”    “还不散了!”洛无言一言甫出,众人慌忙从地上弹起,如惊弓之鸟,四散而去。    “那这孙桂……”侯承远指着孙桂,眼角余光冷冷瞟向张汝昌。    一幕大戏没了观众也就没有唱下去的必要了,张汝昌的脑子转得倒快,一计未成另生一计,顺势又拿孙桂做起了人情,对侯承远说:“咱家责罚孙桂也是恨铁不成钢,念他年少无知,这次就免了他的刑罚。”一面又假模假式对孙桂温言抚慰,一面命人将他松绑。    “且慢。”李琰突然出言阻止。    张汝昌一怔,探询地望向李琰。    李琰道:“既然犯了宫规,理应受罚,不可轻纵。”    张汝昌为难地看了看侯承远,又看看李琰,“那依侯爷的意思……?”    李琰问道:“张公公原本打算如何责罚于他?”    张汝昌回道:“杖责三十。”    李琰清淡地说:“本侯觉得轻了,妄言多语,理应杖责五十,也好叫他长些记性。”    张汝昌自然不愿违拗了李琰的意思,吩咐执杖太监将孙桂杖责五十,我留意到两个执杖太监领命后,悄悄将刑杖翻了个儿,原本准备用来打孙桂的带倒勾的一面已然朝了上。    噼里啪啦五十板子挨完,孙桂被人抬了回去,我一直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虽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总算性命无虞。    目视着张汝昌进了内侍省,我才轻呼口气,向侯承远道:“幸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孙桂的小命可就撂这儿了。”    我顿了顿,又接着问:“你们怎么来了?”    侯承远瞅了眼李琰,回道:“他为何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本想去掖庭寻你,正巧路过此地。”    “辞行?”我眨了眨眼睛,“你要走?”    侯承远道:“皇上有旨意,我要回幽州了。”    难怪他一身戎装,我问:“今日就走?”    侯承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瞧着我,眼中是述不尽的难舍,时间就这样定格在彼此相望中。    半晌,赛日娜过来将他唤到了一边,二人一阵轻声细语的交谈后,面上都露了笑意。    侯承远复又近前,我困惑地朝他挑眉,“两个人神神秘秘的,说了些什么?”    侯承远咧嘴一笑,说:“赛日娜公主与我达成了协议。”    我撇嘴道:“协议?总觉得你们二人是不怀好意。”    侯承远笑言:“算是吧,其实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她要李琰,我要你,明白了吗?”    我白了他一眼,“明白,就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幼稚!”    “这叫各取所需!”他笑着叹气,随即脸色又逐渐沉重,“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你自己好生珍重。”    他侧头又看了眼李琰,“不过,我倒是走得很放心,你若有事,他一定会帮你。”    我盈盈浅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边境险恶,你也多多保重。”    侯承远沉重地颔首,又默然伫立,依依不舍地瞧了我一会,领着重甲武士大步而去。    目送侯承远的身影出了视界,我才收回目光,向李琰与贺罗鶻敛衽施了一礼。    李琰神情淡淡,全无反应,幽黑的眼眸随意地转向了天边。    贺罗鶻笑着轻轻抬手,让我起身,嘴微微张开,正欲说话,李琰突然开口:“郡王随意,在下先回去了。”语毕,向贺罗鶻微躬了下身子,率先朝龙渊阁方向行去,洛无言与傅文紧步跟随而去。    我顿感心伤,一切又似回到了从前,冷淡疏离。    赛日娜忙也随了过去,临走前还不忘挑衅地向我皱了皱鼻子。    贺罗鶻瞅着李琰离去的背影,脸色一时颇显黯淡,长叹道:“头先听闻他向皇上要你的消息,还以为你们之间的芥蒂尽消,谁知竟是如此。”    我强自笑了笑,说:“我与他之间原本就是如此,一切都未改变。”    随即转开了话题,“倒是郡王,今次是为何来的长安?”    贺罗鶻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道:“颉利薨逝了,我是来奔丧的,好歹同宗一场。”    我闻言一怔,忍不住也深深叹息起来,早听说颉利可汗被俘之后,不习惯长安的生活,经常住在自己设置的帐篷中,整日愁眉不展,心情不畅。皇上曾以虢州多麋鹿,可以射猎为由,让颉利可汗为虢州刺史,但颉利可汗没有接受。一代草原霸主,就此郁郁而终,难免令人唏嘘。    贺罗鶻略缓神情,看着我问:“姑娘在宫中的生活可好?”    我笑回:“尚可。”    贺罗鶻欣慰地点头,“我托人从西域给姑娘带了些东西。”一面朝身后的随扈招了招手,随扈快步上前,手中还拎着个大包袱。    我推辞道:“郡王能来看奴婢,奴婢已是万分感激,怎可再收您的东西?”    贺罗鶻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姑娘就收下吧。”说着,他让随扈将包袱打开,给我过目。    包袱中装的是一些西域特产,吃食占了绝大多数,而且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我向贺罗鶻一俯身子,感激道:“既如此,奴婢就却之不恭了,多谢郡王。”一面从随扈手中接过了包袱。    我欣喜之余也忽起了困惑,贺罗鶻送给我的东西,有一些是我幼时的喜好,除了告诉过雨晴和梦瑶,似乎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是如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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