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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行杀机(五)

皇上静一静气,对李琰沉声吩咐道:“带上军士,随朕去内府局!”说完,猛地一撩袍摆,率先而行,众人唯唯应是,紧紧追随其后。    皇上龙行虎步在前,身后,李琰率着一队天策肃容随行。    阳光下,墨甲泛着幽光,军士腰间的佩刀与甲胄时而相撞,冷厉的金属碰击声不时响荡在空中,杀意森然。    刚出紫宸宫不久,就见一众太监手拎水桶鱼贯奔走,呼呼拉拉,场面一时颇为凌乱。    皇上脚步微滞,打发王德前去询问,王德问过之后,回说:“禀皇上,内常侍张汝昌的居所无故走水。”    皇上闻言,遥遥望了眼张汝昌居所方向,轻轻招手,“去瞧瞧!”    众人应是,改道往张汝昌居所而去。    我一路小跑着远远跟随,心想,看来孙桂已经得手。    虽然目前事态的发展与我先前料想一致,可心中滋味却难以言述,此事若败,自是死无葬身之地;此事若成,毕竟是一条人命,实在也不值得欣喜。    如今弓箭离弦,再难回头,我暗暗说服自己多想无益。    随着皇上一行到了张汝昌的居所,见院子进深处的那间屋子火光闪耀,不时有浓烟冒出,张汝昌一脸心焦,频频拭汗,正指挥小太监从“着火”的屋子往外抢东西,大箱小箱、珍宝古玩在院子中堆了一大摞,看样子,这些年他还真搜刮了不少宝贝。    张汝昌见皇上突至,忙上前施礼,皇上举手轻抬,“救火要紧,不必拘礼。”    张汝昌仍郑重行了礼、谢了恩,才起身继续指挥小太监搬东西。    我紧盯着进进出出的小太监,一刻不敢松懈,生怕看漏了什么,突然我眼睛一亮,指着一个小太监怀中抱着的瓶子,故作惊异地高声叫道:“七宝琉璃瓶!”    众人按着我的提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去,皇上的视线刚落到那个瓶子上,双目立即就迸出了火,嘴角抽动,怒指着张汝昌,“将张汝昌拿下!”    张汝昌被两名军士押着俯倒在地,眼中三分惊愕,七分不解,此刻他仍是一头雾水。    皇上怒斥:“大胆贼子,朕委以重任,让你执掌内府局,司中藏宝货,给纳名数之责,可你竟敢罔顾皇恩,监守自盗,罪该当死!”    张汝昌怔在当场,半晌才回过了味,骇得面如土色,连连否认:“皇上明鉴!老奴冤枉啊!……”    “冤枉?”皇上吩咐王德取来七宝琉璃瓶,摆在张汝昌眼前,道,“七宝琉璃瓶是康居国进献的贡品,朕将此物赐给了淑妃,为何会在你处?”    张汝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看了七宝琉璃瓶半晌,哀声道:“老奴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偷盗贡品,这……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老奴,请皇上明鉴!”    皇上冷声道:“朕看你不仅有熊心豹子胆,还有颗七窍玲珑心,懂得以假乱真、偷龙转凤,真是煞费苦心!”    这时,王德又来禀报:“皇上,经过清点,张汝昌所藏之珠宝古玩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二件,其中有六件是贡品,这是详细清单。”    皇上将清单接过在手,摔到张汝昌面前,眼中寒光陡然激射,“铁证如山,看你还如何砌词狡辩!”    面对“证据”,张汝昌再无言语,因为不管说什么,在皇上听来只会认为是砌词狡辩,毫无用处。可他的眼中却仍是不甘,我想他至死也想不通这些贡品是如何到了自己手中的。    一切几成定局,再无看下去的必要,我轻叹了口气,转身而回。    几日过去,皇上对张汝昌的处置终于有了定论,杖责八十。    我细细琢磨,皇上之所以未将张汝昌处以极刑,主要原因还是来自太上皇的阻力,太上皇病重,皇上为全孝心,必不会忤逆他老人家的意思,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    不过,即使只是杖责八十,以张汝昌现在的年纪,恐怕也很难熬过,何况杖责向来内有乾坤,一线生,一线死,全看行刑人的抉择。在宫中,要一个死总比要一个人生容易得多。    行刑那日,我特意抽空去了刑房,张汝昌披头散发趴在刑凳上,看到我时,眼中竟含了丝热泪,感慨道:“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自咱家落难,从前整日里跟在身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人便全都没了踪影,叫咱家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还是姑娘有情有义,事到如今还能来探望咱家。”    我浅浅一笑,道:“平心而论,张公公待奴婢向来不错,虽然箇中缘由你我心知肚明。”    张汝昌道:“咱家若能东山再起,定不忘姑娘之情义。    我微一扬眉,“东山再起?公公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张汝昌恣意狂笑起来,说:“只要太上皇还活着一日,皇上就不会杀我。过了今日,我张汝昌还是张汝昌!”    我心中暗嘲,死到临头竟还如此趾高气昂,不由冷笑道:“公公还是莫要如此自信,过不过得了今日还是未知之数。”    张汝昌微一怔,问:“姑娘此话何意?”    我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轻轻挥手,摒退了行刑人,看着他反问道:“公公可还记得瑞锦?”    他脸色微变,垂目盯着眼前的地面,似在回忆。    我接着道:“公公上了年纪,贵人善忘,还是由奴婢来提醒您吧。两年前,大安宫遭窃,太上皇震怒,责令拿办行窃之人,公公为了邀功,将大安宫的宫女瑞锦指为窃贼,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强行让她认罪画押,活活杖毙在内侍省门前。”    见他仍是低头不语,我又道:“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猛然抬起了头,一张苍老满是褶皱的脸在微微抽动,死灰色的眼中写满了惊怒,嘶声吼道:“是你!皇上将七宝琉璃瓶赐给了淑妃娘娘,能将七宝琉璃瓶从紫宸宫神不知鬼不觉换出的人只能是你!”    我轻扯嘴角,带了丝淡若浮云的笑,“公公还不算糊涂。”    张汝昌仰着头,怒盯着我问:“那七宝琉璃瓶是如何到了咱家手中的?”    我来回踱了几步,缓缓道:“奴婢不怕有人听墙角,告诉您也无妨,奴婢为了将七宝琉璃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公公手中,可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呢。”我顿一顿,“公公还记得奴婢是何时开始给您送礼的吗?”    张汝昌想了想,答道:“大约两年前。”    我道:“公公的记性还不错,那正好是瑞锦被杖毙没多久。”    张汝昌恨恨地说:“你从那时起就计划着算计咱家?”    我点了点头,悠然一笑,“张公公在宫中混迹了大半世,老谋深算众所皆知,又深得太上皇宠信,奴婢从没指望着仅凭一朝一夕就能扳倒您。所以两年前,奴婢就开始给公公送礼,珍宝古玩、金银首饰,无所不有,为的就是打消你的戒心。为了不让你怀疑我另有所图,我也给别人送礼,如此持续了一年之后,您终于对我戒心全消,每次送给您的东西,您只是略微看上一眼,有时候甚至看都不看就收进了库房。眼见时机成熟,我便找机会将七宝琉璃瓶混杂在其他宝物中让公公自个儿把这个要命的玩意儿拿在了手中。”    我略停了下,又补道:“公公藏品丰富,恐怕连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收藏了些什么东西吧?哦,对了,顺便告诉公公,其余那几件贡品,也都是奴婢孝敬您老人家的。”    “你……”张汝昌气得直发抖,双拳紧握,身子奋力仰起,想要爬起来,奈何手脚被缚于刑凳上,动弹不得。    他越是气急败坏,我就越是笑得嫣然,“公公还是省些力气,说到底其实都赖您自己,太过贪婪。‘贪’字近乎‘贫’,‘婪’字近乎‘焚’,到头来不仅钱财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何必呢?”    折腾了一会,张汝昌终于力竭趴回了刑凳上,喘息着问:“你费尽心思布局陷害咱家,就是为了给那个叫瑞锦的宫女报仇?”    我微敛笑意,静静气,说:“起初布局确有报仇之意,可期间也有过犹豫,冤冤相报何时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终归不是正道。可您却又将脑筋动到了孙桂头上,我已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再不能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所以我别无选择!”    张汝昌面色狰狞,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心性恶毒的女子,在咱家面前充什么好人!恶人在行恶事之前都会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种自我安慰的事,咱家也常做!”    我轻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公公确实比奴婢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恶人。可奴婢既不想当好人,也不愿承认是恶人,只想做个闲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平安安过几天舒心日子,可有人偏偏犯了奴婢的忌讳,逼着奴婢来当这个恶人。”    张汝昌冷哼了一声,又洋洋自得起来,说:“任你千算万算,可毕竟还是太嫩,棋差一招,你若沉得住气,待太上皇殡天之后再发难,我张汝昌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可如今太上皇仍安好,你休想置我于死地!反而是你,用心败露,只要咱家得出生天,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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