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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兮祸所伏(二)

十五岁时与他初相遇,那时候小女儿心地纯真,没有那么多思想负担,或许就同赛日娜一样,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欢,往后与他相处越久,就越发觉得他好,这种好感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支撑,就算不了解也觉得他好,换做如今来看,也许可以称为盲目。    直到梦瑶的死,我才第一次发觉,这种不了解竟化作了我对他的恐惧,他越是高深莫测,我心里就越发的惧怕。虽然对他的情依然难舍,可我无法像赛日娜那样毫无顾忌地去爱他,也无法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他是个好人,我没有赛日娜的勇敢!    往事如丝,在心间缠乱成团,虽百感交集,却寻不到言语可述,只得苦涩地笑了笑,摇头道:“奴婢不知道怎么说。”    赛日娜见我神色有异,颇为纳闷,却未再多问。    又静静立了半刻,我转头望着翔鸾阁,对赛日娜道:“时候差不多了,公主请回吧。”    赛日娜朝涅日轮布努了努嘴,率先而行。我落后一段距离跟随,刚到翔鸾阁前,就见银屏眼含泪光,焦虑地在原地打转。    我上前问道:“娘娘到了吗?”    银屏眼眶中的泪水一下就奔涌而出,我与赛日娜都是好一怔,急问道:“怎么了?”    银屏啜泣着道:“娘娘……娘娘病发,晕了过去!”    我呆了一瞬,拔腿便向紫宸宫狂奔,银屏快跑着跟了上来,在身后喊道:“姐姐,您慢着些!”    我略缓脚步,边跑边问:“我出门前,娘娘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银屏道:“我也不知,娘娘说觉得心慌气短,有些口干舌燥,我就去为娘娘沏茶,可待我沏茶回来,娘娘就已经晕倒在了榻旁。”    “传了太医没有?”    “第一时间就传了孙太医,此刻皇上也已到了紫宸宫。”    我心里已如火燎,脚步渐又加快,一路飞奔,几步越过紫宸宫大门,径直冲进了内阁,向皇上施了个礼,皇上面带忧色,全部心思寄于淑妃,随意抬了抬手让我起身。    恰好孙太医为淑妃诊完脉,尚未开口回禀,皇上已抢先急问:“淑妃是何病症?”    孙太医垂首回道:“依娘娘的症状来看,应是旧疾复发,可昨日臣刚为娘娘把过脉,病势已然大好,今日不知是何缘故,竟又急转直下,着实令人费解!”    皇上又问:“既是旧疾,何以昏迷不醒?”    孙太医答道:“娘娘久病,本就内虚,今日病势陡然加重,血气不足,体力难支才致晕阙,这一点皇上倒不必过于忧心。”    皇上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问:“可有治疗之法?”    孙太医让医工取来笔墨,提笔书写方子,一面道:“原先的方子对娘娘的旧疾还是有相当疗效的,臣以为应继续服用。臣再开些补血养气的药,细心调理,以期控制病情不致再重,至于此次病势加重的原因,还有待臣细察。”    写完,孙太医嘱咐医工按方取药,捋须略一沉吟,忽而向我问道:“芸儿姑娘,娘娘近两日可有按时服药?”    我忙回道:“娘娘服药都是由奴婢亲自侍候的,未曾落下过一次。”    孙太医双眉微隆,不解似的,喃喃道:“这就奇怪了。”    “母妃!母妃怎么样了?”安康公主一袭盛装翩然而至,原先喜庆的颜色已从脸上烟消云散,双目红肿,似刚哭过,一进门便直接扑到淑妃榻边,扶着淑妃的手摇晃,“母妃!”    唤了数声,见淑妃昏迷不醒,毫无反应,眼泪又蓦地夺眶而出,恰似梨花春带雨,引得周遭众人也不禁凄恻心伤起来。    随后赶来的独孤谋上前轻搂着她的肩膀软声抚慰了好一会儿,安康公主的情绪才有所缓解,抹了抹眼眶,拉着孙太医的衣袖,恳切道:“孙太医,您一定要治好母妃!”    孙太医惶惶作揖,“微臣定当尽力而为!”    我自医工手中接过汤药,一点点喂进淑妃口中,许是咽得太快,淑妃平躺着咳嗽起来,我忙搁了碗勺,半搂起她,轻顺着她的胸口。见淑妃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我心下一喜,忙转头向外叫道:“娘娘醒了!”    众人闻言皆喜从衷来,纷纷围拢过来,但喜色刚起,又逐渐凝固,淑妃干咳不止,咳声越渐强烈,忽然,一股腥热之气扑面而来。我愣愣地轻抚脸颊,将手拿到眼前,猛地浑身颤栗,血!众人倏然变了脸色。    皇上双目圆睁,逼视着孙太医,“怎么回事?”    孙太医脸色煞白,已顾不得礼教规矩,急忙蹿至榻边,为淑妃把脉,又翻开眼睑观察了半晌,更是惊异惶恐得双手发颤,口中不停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见孙太医失魂落魄,竟忘了回话,皇上神色骤冷,轰然击案,众人惊得跪了一地。    皇上一把将孙太医从地上扯起,厉声质问:“你老实告诉朕,淑妃究竟身患何症,若有半句欺瞒,朕就诛你九族!”    孙太医这才回神,颤声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诊断之初确为旧疾,可……可臣刚刚再度为娘娘诊脉时,发现娘娘经脉阻滞,体内竟凭白多出一股疫毒之气。”    “疫毒之气?”皇上失声道,“你是说淑妃染的是瘟疫!”    孙太医一身冷汗,说:“娘娘确有瘟疫的症状,只是臣一时也无法确诊,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病势如此迅猛的疫症!”    皇上手下一紧,“可能治愈?”    孙太医黯然摇头,“臣才疏学浅,无能无力!”    皇上紧抿嘴角,天子之心,纵使坚如磐石也终究敌不过十数年鹣鲽情、齐眉恩,忍不住泫然欲泣,猛地松开了手,孙太医伏身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簌簌发抖。    淑妃仁慈,平素就待紫宸宫中的奴婢甚厚,闻得孙太医此言,一众宫人也难抑悲痛,有人低低啜泣,心软一些的已失声嚎哭起来。    安康公主瘫软在榻边,握着淑妃的手,悲痛难抑,几欲昏死过去。    孙太医是太医署翘楚,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只怕当真难以回天了!我无力地跪在地上,心中哀恸,双眼噙泪,木然怔望着满手血迹,怨恨老天为何如此残忍?总不眷顾好人!    喜事变成了丧事,原先的喜庆早已被满堂的悲痛取代,紫宸宫中,哭声震天。    “陛下,可否听赛日娜一言?淑妃娘娘的病只怕并非瘟疫!”赛日娜清淡的一句话瞬间将所有声音掩盖,众人面面相觑,不由都望向了她。    赛日娜在门口静立了一瞬,盈盈进屋,向皇上俯身行礼,皇上忙伸手挡起,“公主此话何意?”    赛日娜道:“孙太医的话很有道理,一般疫症不可能如此迅猛,就算是烈性瘟疫,病发前数日总有预兆。”    “那公主的意思是?”    “如此突如其来,可能是中毒!”    皇上面色微怔,随即眼神一凛,“此事非同小可,公主可有依据?”    孙太医也抬起了头,惊异地附和:“淑妃娘娘并无中毒迹象呀!”    赛日娜浅浅一笑,说:“是否中毒,一试便知。”    皇上问:“如何试法?”    赛日娜含笑未语,自顾缓步行至榻边,从腰带上悬着的金丝袋中取出一个小琉璃瓶,拔下塞子,将瓶口倒斜向下,过了一会儿,从瓶口处蠕出一只扁长圆柱形小虫,除了全身透明,内脏清晰可见,其余都与血蛭无异。    赛日娜手托小虫,缓缓道:“此物名为‘金线沙塔干’,专作试毒之用,让其吸食一些淑妃娘娘的血液,若吸食之后无任何异常,则娘娘并非中毒,若金线沙塔干通体变黑,当场暴毙,定是中毒无疑。”    言语甫毕,拿自己做起了实验,将金线沙塔干置于手腕处,但见金线沙塔干刚沾上赛日娜欺霜压雪的肌肤,身体就开始剧烈蠕动,鲜红的血液缓缓盈满了透明的身躯,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皇上沉吟了一会,向赛日娜点了点头。    赛日娜从瓶中又取出一只金线沙塔干,放在淑妃的手腕处。剧烈蠕动、鲜血注入,我屏息静气地凝视着整个过程,一颗心彷佛悬在半空,忐忑难安。    随着金线沙塔干由白转红,再由红变成了黑色,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金线沙塔干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我的心彷佛也跟着停止了跳动,瞬时后,又突突狂跳起来,身体不自觉地直打寒颤,惊惧溢满了心间。    赛日娜证实了她的推测,这个结论太过震惊,让本已沉寂已极的内阁更添了几分死气。    中毒!这意味着什么,只怕在场的人都明白不过,尤其是在紫宸宫侍奉的宫人,谁都逃不脱嫌疑。可为何有人要毒害与世无争的淑妃呢?下毒之人的目的何在?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谁也不敢去看皇上此时的脸色,只感觉皇上的目光徐徐划过跪着的众人,冷厉如刀,似能将人的灵魂剥离,最后停在孙太医身上,冰冷地问:“淑妃服过你开的药后才致病危,中毒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孙太医头贴地而跪,面对皇上如此严重的质疑,反而没了当初的惶恐,坦然道:“微臣行医半世,入门之时,家师就曾训诫,‘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冤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这么多年,家师的教诲犹在耳边,一日不敢有忘,下毒此等下作之举断然不敢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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