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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兆(二)

银屏清了清嗓子,也提着声音,佯装规劝:“姐姐身子弱,多少用些吧。”    两人我推你劝,默契十足,一番装模作样后,银屏提了装宝善尸首的匣子,归置了碗碟拉门而去。    托宝善的福,侥幸逃过了一劫,但生怕欲取我性命之人再暗施毒手,往后几日无不过得谨小慎微,只觉心中煎熬,度日如年。    自淑妃中毒事件之后,宫中的形势愈发的波云诡谲,太上皇的病情日益沉重;朝堂上波澜迭起依旧;素来相安无事的后宫众妃嫔也因长孙皇后的突然抱恙而蠢蠢欲动。    明争暗斗中,宫里的日子越发的难过。    长安的情势突变,又因为淑妃中毒事件中有外邦势力介入,为免无故牵连其中,在李琰的多番规劝下,终于说服赛日娜提早返回般输。    启程之日,我也前去相送,两人手手相挽,在夕阳下并肩慢行,一路诉说着难舍之情,当下不由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得很,想着那时的争锋相对,未免觉得幼稚好笑。    见我们相谈甚欢,李琰不愿扰了兴致,刻意放缓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后。    走了一会,赛日娜忽然转头瞅了眼李琰,笑对我说:“其实,你心里应该很希望我走吧?”    我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赛日娜眨眨眼睛,笑道:“我走了,就没人妨碍你们了。”    提起李琰,我心中满是无奈,想跟她道明实情,却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刻,笑摇摇头未语。    赛日娜撇嘴道:“我可没说会将他拱手相让,我还会回来的。”    我不以为然地挑眉,努着嘴轻声道:“冷得像块冰,有什么好的?公主若想要,尽管拿去,我不与你争。”    “当真!”她眼睛亮了一瞬,旋即笑嗔了我一眼,“口是心非,你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    两人彼此毫不相让地对视了一会,又都绷不住脸色,“噗嗤”笑了起来。    她略正神色,扭头瞅着我道:“我虽不懂世事,但看得出来,你对他用情极深,但我自问也绝不比你用情浅。”    我叹道:“公主敢爱敢恨,是性情中人,这一点,我绝对相信。”    赛日娜微一沉吟,“我有个提议,你可愿一听?”    我点点头,“公主但说无妨。”    她郑重道:“你我意气相投,与其彼此相持,倒不如学学娥皇女英。”    我听了不禁停下脚步,惊异道:“二女共事一夫?”    “公主莫非是在说笑?”我口中虽这么说,但观她神情,已心知并非戏言。    赛日娜随我顿了身形,说:“我是认真的,中原男子向来三妻四妾,般输国也有一夫多妻的习俗,我父王就有六个妃子,我觉得并无不可,除非你不想与我做姐妹。”    我与李琰之间的关系并非如赛日娜所想,面对她如此坦率真诚的人,我实在不忍心再编话去搪塞她,一时沉吟着未语。    她见我沉默不语,面有犹豫之色,秋水一横,语气略带不满道:“怎么,我堂堂公主与你当姐妹,你还嫌弃不成?”    “公主别误会,奴婢岂敢嫌弃公主,只是……”我有些无措地摆手,踌躇着是否应该将实情相告。    见我们忽起了争执,李琰紧走几步,上前问道:“你二人又为何事争执?”    赛日娜心直口快,不假思索道:“我提议仿效娥皇女英,可她却吞吞吐吐,似乎心有不满!”    “娥皇女英?”李琰口中喃喃说着,待品过味来,不禁也愣了愣神,然后嘴角抿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侧头凝注着我。    我不由叹气,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趟这个浑水?搅得自己不痛快不说,还要不停编织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真是活受罪!    我眼含怨气回瞪着李琰,以眼神传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李琰领会意思,无奈地笑,轻摇了摇头,赛日娜撇着嘴道:“有我们二人给你做妻室,尽享齐人之福,你还有何不满?”    李琰静了片刻,笑着敷衍:“公主天姿国色,芸儿温顺知礼,下半世若能有你二人相伴,夫复何求?”    赛日娜闻言,露了满脸欣喜,“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李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甩下一句“一切随缘”来搪塞。    他从身上摸出一块色彩斑斓,由玳瑁制成的雕花牌子,递给赛日娜,“这是德天宫的信物,他日若遇到无法应付之事,可持此信物去鸣沙堡求助。鸣沙堡与德天宫素有交情,一定会鼎力相帮的。”    赛日娜的眼中莹莹有光,似已含泪,缓缓伸出手接过,道:“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李琰微笑着点头,赛日娜抓着信物的手紧了紧,终于忍不住扑到李琰怀中痛哭起来。    李琰轻拍着她的背,温柔抚慰。    好一会儿,李琰搭着她的肩膀,将她扶正,微笑道:“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赛日娜又抽噎了半晌,忽然踮起脚亲了下李琰的脸颊,猛一扭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候在一旁的马车里,车轮滚滚,伴随着车夫的扬鞭吆喝声渐渐远去,最后隐入了火一般的嫣红中。    长日将尽,余晖耀眼,天际泛起苍茫如血的凄凉,我心中满载着离愁,感觉堵得慌。举目远眺了会早已看不清楚的马车,轻叹道:“侯爷既然不喜欢赛日娜,为何要让她带着希望离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将来这个粉红色的梦破灭之时,她该有多心痛!”    李琰面色淡然地盯着天边的夕阳,道:“若不顺着她的意,她岂肯心甘情愿地离去?如今是多事之秋,赛日娜公主虽有心计,但处世太浅,太过心直口快,又是淑妃娘娘中毒之事的知情人,你也不希望她惹祸上身吧?”    我转过头,道:“可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残忍也好过看着她丢命。”    李琰姿势未变,静默了一瞬,淡淡又道:“你无须操心,赛日娜公主年纪还小,贪新忘旧在所难免,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把我忘记。”    我摇着头心想,赛日娜灵秀卓异,是个性情中人,绝不会喜新厌旧的,待他日情根深种,想忘也忘不了的痛苦一定会让她痛不欲生,一如我同。    心念所至,有感而发,口中不自觉地叹道:“忘记岂是说得这么容易?邱家小姐故去多年,在侯爷心中她的印记可曾淡去分毫?”待到话语出口,再无婉转的余地,才觉后悔不已,我这分明是在往他心头捅刀子!    提起邱思若,李琰今次的反应却令我讶异,平静得反常,他半仰头凝视着被晚霞染得血红的天空,双眸中盈盈反射着血色光华,彷佛是被什么事物所蛊惑,好半晌,才喃喃地咏叹:“斜阳西沉日渐暮,余晖散尽覆流年,倾我一世韶华,空余白发。”    我怔看着他,试探地问:“我不是故意的,侯爷,你没事吧?”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淡淡而笑道:“我如今真有这么可怕?你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与我说话?”    我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待得察觉,马上又似拨浪鼓般朝他摇头。    他眼中掠过一丝凄哀,虽是一瞬而逝,却足以将我的心揉碎,胸口闷闷地疼着。    他略一迟疑,出人意料地伸手轻抚过我的脸颊,银丝手套虽冰冷得砭人肌肤,手势却温柔之至,“还在恨我那日打了你?”    我凝望着他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睛,此刻溢满了久违的温柔,柔得似能滴化出水。我一时情动,鼻子酸得说不出话,只是紧握着他的手,大力地摇头。    他回视着我,也是摇头不已,深深叹气道:“明明应该恨的,为何不恨?”    我囔着鼻子,语气中已带了哭腔,“我不想恨!我谁都不想恨!我只想一切回到从前!竹林抚琴,夜半赏月,我还给你做毕罗……”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打断了我的话,微笑道:“回到从前?人死岂可回生?覆水怎能重收?你心中的结可能解开?”    他收回手,长叹道:“已一去不返矣!”    “侯爷……”    他摆了摆手,道:“与其沉溺于过往,倒不如着眼于当下。下毒之事,你自己可仔细琢磨过?”    我挥袖擦拭了眼眶,待情绪稍缓,颔首道:“想过,可没什么头绪,除了张汝昌,我从未与人结怨,实在想不出谁会害我。”    李琰道:“此事无关恩怨。”    “那是为何?”    他一字字道:“杀人灭口。”    我一怔,抬头茫茫然地看他。    李琰接着道:“若我思虑不错,此事应该与淑妃娘娘的事有所牵连。”    “这与我何关?”    李琰道:“依孙真人所言,赠送天水伊兰之人便是谋害淑妃娘娘的幕后真凶,如今刺客已死,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送花人,而当日见过送花人的只有你。”    我一时愕然,蹙眉道:“可我并未看到送花人的模样。”    李琰道:“是否看到并不重要,死人总是比活人更能令人放心。”    我低头静默了会,问:“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谋害淑妃娘娘?”    李琰默然未语,但看他神色显然是知道内情的,遂眼带恳求地凝视着他。    他回视了我一会,道:“有时候糊涂也是一种福气,何必一定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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