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韬·文伐》有云:“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有关“美人计”的故事自古有之,如越王勾践献西施终灭吴;司徒王允献貂蝉巧施连环计;隋文帝杨坚计除宇文赞;周幽王得褒姒而失天下等等,历来为世人所津津乐道,但人们多数会赞叹那些谋划之人的绝顶智慧,而对于那些被当做工具使用的女子,通常只会嗤之以鼻,另附赠“红颜祸水”四个字。 可世人又岂知在男子为尊的时代,身为女子的无奈?“身如柳絮随风摆,心似浮萍逐水流”,嗟叹一句“身不由己”又凭谁诉? 但凡女子都爱做梦,可我做梦都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有成为“祸水”的潜质,倘若李琰的连环计成功,大唐借势出兵亡了吐谷浑,那千载之下,我只怕也难逃那四个字。倘若一定要我承载这千古骂名,又何以不赋予我倾国的美貌?老天何以厚此薄彼?心念及斯,不由得一声长叹。 慕容尊王斜坐于对面,闻得我的叹息声,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欲执我的手,一面柔声问:“芸儿,你怎么了?” 两人的手甫一接触,我下意识地快速将手抽了回来,他倒是并未介意,许是以为我因害羞才会有此反应。 我略带了一丝笑,编了理由搪塞:“没什么,在宫中憋闷久了,难得出宫,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慕容尊王毫不怀疑,微笑道:“大唐虽然富庶,但规矩也确实多了些,不似吐谷浑那般自在,尤其是在宫里,随处都是礼数。待将来你到了吐谷浑,骑马、打猎,你想做什么都可随心所欲,我绝不干涉。” “多谢世子。”我面上盈盈笑着,心里却是叫苦连天,虚情假意并非我的强项。 车轮的吱呀乱响中,两人一来一往,对答不断,他说得认真,我却因心怀他事,应对得有些敷衍。 李琰说过会在半道上劫走慕容尊王,却未说明具体时间,不知道会选在何时何地动手?不自觉间微拧着双眉,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车窗外,心中思虑不停。 忽然感觉身边一阵细微的响动,我忙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往身侧瞧去,却见慕容尊王已然换了位置,与我紧紧挨着,目光温和地凝在我的脸上。 我一惊,身子下意识地想往后挪,可发觉已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平了我微微隆起的眉间,温和道:“我在庆典上初见你时,你也如现在这般,双眉微蹙,凝望着远处角落出神,似乎有许多的心事,目光中又隐隐含着悲伤,你在想些什么?” 我心中所虑自然不能告诉他,遂勉强笑了笑,礼貌地挡开了他的手,“奴婢在想,世子身份尊贵,却为何会看上奴婢这等身份低微的女子?” 他看我问得直接,似是没有料到,面色微怔了一瞬,讪讪然地挠了挠头,又沉吟了会,才说:“芸儿,你相不相信缘分?” 我道:“世上有很多事可求,唯独缘分难求。浮华世界,茫茫人海,两个彼此不相识的人能相遇、相识,除了缘分,我再想不出别的解释。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始换得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所以我相信缘分。” 慕容尊王笑着点头,诚恳地说:“父汗命我前来长安求亲,起先我并不上心,总觉得若不能娶一个自己心仪的女子,人生又有何乐趣可言?直到庆典那日遇见了你,我才知思念一个人竟是如此刻骨铭心。我向大唐皇帝陛下请婚,却不知何故未得应允,当时我满心的失落,郁郁不可终日。本以为夙愿难偿,没成想事情又峰回路转,如今佳人相伴,这一切岂不就是缘分吗?” 慕容尊王的言语之间感情流露真挚,听在耳中,不由得心生不忍,暗暗感慨,自古痴情终成殇,终有一日你会后悔今日的痴情,国破家亡的代价必会让你追悔莫及! 这时,几名吐谷浑护卫策马至车窗口,低低说道:“世子,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咱们身后跟了一路,怕是来者不善!” 我听了,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是李琰安排的人?怎么如此轻易就被人发现了? 慕容尊王从窗口探头张望了一圈,吩咐道:“此处山高林密,提醒众人小心戒备!” 护卫在马上抱拳应了声,“是!”话音刚落,就闻四周山林中频频响起破风之声,有几名护卫应声中箭落下马去。 随即一名护卫高呼:“有刺客!” 动手了!我一时有些怔愣,只听得车外马儿惨呼连连,急速旋转的车轮像是磕绊到了什么,伴随天旋地转的颠簸,马车朝侧旁翻覆了过去,眼看立时就要车毁人亡。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尊王一把将我挟起,在车身欲将倾倒的刹那,一个鱼跃,纵身蹿出了车厢。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此事来得太过激烈,与我想象中大相径庭,看着被羽箭射成“刺猬”的马儿;侧翻在地,支离破碎的马车,仍是心惊不已。 剩余的数名吐谷浑护卫连忙翻身跃下马背,将我与慕容尊王围拢在中间。 我略定心神,茫然四顾,见周围的山岗、密林中徐徐出现了人影,人数着实不少,黑压压地站满了小山岗子,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的服色并不统一,却清一色黑布蒙面,显然是刻意隐瞒身份。 慕容尊王将我护在身后,持刀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等过不去?若是为财,自可商量!” 人群中一个看似领头的蒙面人冰冷地说:“死人又何须知道那么多!”说着举手打了个手势,众人开弓搭箭,瞄向我们,只待那人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我心下一凛,这似乎与事先商量的计划有出入,看这架势,倒像是要将我们都致于死命! 怎么会这样?莫非这些人并非李琰所安排?脑中胡思乱想不断,一下就心慌起来。 慕容尊王神情凝重,紧紧握了握我的手,小声道:“芸儿,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今天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易。待会动起手来,我们几个设法挡住他们,你找准机会抢匹快马冲出去,以你的马术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轻声道:“切不可轻举妄动,他们居高临下,占尽地利,我们四下无遮无挡,只怕还未近身就会被万箭穿心了!” 慕容尊王微一沉吟,凛然道:“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死个痛快!”说着,牙关紧咬,提刀欲上前去。 身形还未动,就见一支响箭在当空炸响,光华四射,随即又一蒙面人匆匆而至,附在那领头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领头人微微颔首,挥手示意手下收了弓箭。 我们被蒙了双眼,捆住手脚,分别塞进了两辆马车中,不多时,马儿一声嘶鸣,马车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车外,马蹄声大作,隐隐夹杂着轻声细语随风飘进车窗,我挪动身躯,强自用胳膊肘撑着坐起,背靠在窗边凝神细去辨听。 只听一人道:“段爷,您说咱们劳师动众,就为截杀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究竟是为何?” 另一人轻笑道:“小四,你何时也学会怜香惜玉了?” “段爷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少问多做,你的命会长些。” “段爷说得是,不过,既然庄主吩咐是截杀,一刀杀了一了百了,却为何突然又改变主意,要将人带回怒雷山庄?” “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我只管奉命行事便是,管那么多做什么,庄主如此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人唯唯应是后,再无声音。 听他们言语交谈间,并未提及慕容尊王,反而提到了我,像是冲我而来,看来,这些人确非李琰所派。那他们又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怒雷山庄又是什么地方?我脑中细细琢磨着,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隐隐感觉此事与我在宫中被人下毒之事有关。 想过一遍之后又觉无助,如今羊入虎口,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马车一路颠簸,我虽被蒙着双眼,但隔着蒙眼黑布,仍能依稀察觉到光线的变化,辗转了约摸三日之后,我被带离了马车。 待解下蒙眼黑布时,发觉和慕容尊王一起被囚禁在一间阴森森的屋子中,这间屋子只有个很小的窗子,就像是天生的牢房。透过窄小破旧的窗户,能隐约看到外面,今天的天气似乎很好,澄空万里,阳光遍洒大地,却无论如何也照不进这间屋子。 地面潮湿冰冷,丝丝寒气透过单薄的罗衣直砭肌肤,冷得浑身发颤。我紧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里,想着阿爸、想着银屏、想着现在仍能想起的一切,只觉满心的绝望,眼中已将落下泪来。 一件外袍忽然将我裹住,仍带着温暖的体温,“芸儿,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与你共进退。”慕容尊王口中说着抚慰的温言,温柔地将我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