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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相逢,夜阑珊!(二)

李琰的唇角微勾着浅浅笑意,沉默着飘然行至傅文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傅文腰间长刀的刀柄,缓缓向外抽出,秋水般的寒光点点展开。陡然间,寒光流转,快若电闪,我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听到老五的惨叫荡然回响在怒雷山庄上空,凄厉得宛若受伤野兽的哀嚎。雪亮的长刀贯穿了他的右手掌,将他钉在身后存义厅的大门上。    老五的脸已经扭曲,口中的惨呼将人群的躁动一下子又全压了下去,人人都面带惊色,屏息静气地怔望着门上那一道映着血色的幽光。    良久,雷惊天猝然回首,怒目圆睁瞪向李琰,“侯爷,你无故伤我五弟,未免欺人太甚!”    李琰淡然道:“雷庄主应该问问你那五弟做过什么。”    雷惊天微微一怔,定定看着老五,大喝一声:“老五?!”    老五面如死灰,那双鼠目已布满了血丝,右手掌心的伤口血流不止,嘴唇在动,但除了痛苦地□□,哪里还顾得上回雷惊天的话。    李琰冷眼瞥过老五,慢声道:“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本侯废他一只手,这很公平。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虽不知道李琰所指何事,但老五此人,好事未必会做,但坏事决计做得不少,就该受此教训。    雷惊天身为大哥,对于老五的为人,想必也是了解的,遂只能强忍着火气不好再发作。    气氛一时胶着,良久,松风道人忽然一声长叹,“惊天老弟,事到如今,已非江湖恩怨,大义面前,贫道已无力相帮,就此告辞。”    “道长……”雷惊天仍欲挽留,但见道袍翻动,松风道人举步如飞,须臾间,身影早已掠出了大门。    李琰扫了眼略显失落的雷惊天,嘴角犹自含着笑意,徐徐转身朝我走来,眼中已无适才的凛冽,柔柔暖暖地凝在我的脸上,一瞬之间又似闪过一丝怜惜,“离宫几日,看着又是清减许多。”    我心中一暖,微笑着回应:“侯爷也是。”    “走吧,我们回去。”他堂而皇之地握住了我的手,从从容容地携着我向外而行。    我如今名义上已是慕容尊王的未婚妻,与别的男子手手相挽,自然会招来别人非议的目光,顿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李琰的手常年戴着银丝手套,冰冷砭骨,脸上保持着他一贯的清淡如水,没有一丝表情,唯独掌中紧紧地、大力地攥着我的手,而且越攥越紧,以此传递着他心底的波澜迭起。    手被他握得生生的疼着,可疼痛处却又渐渐流淌出暖意,丝丝缕缕,层层往心间蔓延,不安感如雾霭得遇朝阳,散得一丝不剩。手中也用力地回握住他,随他一起款步行出了怒雷山庄。    原本第二日就要回长安,可事有凑巧,当夜睡至中宵,忽被噩梦惊醒,醒来的一刻,已觉身子不适,头疼欲裂,手脚俱软,周身酸痛,似有针扎一般。想要喊人,奈何嗓子干涩,犹如烟烧火燎的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只能痛苦的低低□□。    “小姐可是醒了?”一男子轻轻掀帘而入,我辨出是傅文的声音。用尽力气朝他“呜呜”干嚎了两声,他听我声音有异,却不说话,语气不免有些忧心,“小姐,您怎么了?”    燃了灯,但碍于男女有别,傅文始终离我榻前丈余,不敢近前。见我许久没有回应,焦急地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定住道:“请小姐稍候,卑职即刻去请侯爷!”    不过须臾,李琰已入了营帐,径直俯身到我榻前,目光刚落到我的脸上,神色微变,“你双目红肿,是否身子不适?”    我无法言语,只向他微微点头。    他面带忧色,摘下银丝手套,手刚贴到我的额头,立即蹙了双眉,“好烫!”    我也不由脑门一凛,他的手竟比银丝手套更加冰冷!    他取来我的衣衫,为我穿戴停当,才唤了傅文进来,吩咐道:“速去请萧军医!”傅文领命,匆忙而去。    军营之中,素有军医值夜,所以萧军医来得很快。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萧军医轻吁了口气,起身向李琰禀道:“侯爷,依姑娘的症状和脉象所示,应是外感寒邪,所幸邪浅而轻,止犯皮毛,未遍传经络,只须用些解表散邪的药,多加休养,当可无碍。”    “有劳萧军医。”李琰略缓颜色,又问:“姑娘现在的身子可能舟车劳顿?”    萧军医摇头道:“最好不要,应让姑娘静心休养几日,方才动身为好。”    李琰微点下头,向傅文挥一挥手,“送萧军医回帐,顺便将小姐的药取来。”    萧军医向李琰行礼告退,傅文也随着一起退了出去。    一剂药服下,人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隐隐发觉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了变化,已不是在昨夜我歇下的营帐,虽是满腹狐疑,但此刻脑中“嗡嗡”,浑如黏浆,不愿再去费力思量。    休息了一晚,头疼症状已然缓解不少,只是周身还是酸软无力,声音嘶哑,如鲠在喉,嗓子眼里又痒又燥,甚是难受,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醒了?”李琰闻声入得帐来,侧坐到我身边,垂目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一阵,略微释然,“气色看着比昨夜要好。”顿一顿,问道:“饿了吗?”    头先倒还不觉得,听他乍然提及,这才想起昨夜与李琰回到驻扎的营地时早已过了用膳时间,天策军中规矩甚严,一旦过了用膳时间便不得再点火造饭,所以昨晚到现在都未曾进食,此时已觉腹内饥饿难耐,遂向他点了点头。    李琰转头朝外,轻唤“傅文”,一面轻搂起我靠在他怀中。不一刻,傅文端来清粥递给李琰,要喂给我用。    我忙摇头,扯着鸭子般的嗓音,微声道:“怎敢劳烦侯爷,奴婢可受不起。”    李琰秀眉略蹙了蹙,轻叹道:“又不是在宫里,何必拘礼?而且,营中都是男子,可寻不到丫鬟仆妇来侍候,你就将就些吧。”    我不由笑笑,轻声道:“堂堂大唐的侯爷、统帅禁卫军的大将军亲自喂我用膳,岂会是将就?奴婢是怕福薄,用了侯爷喂的粥折寿呢。”    李琰含笑道:“伶牙俐齿,会说笑就表示确实好了许多。”说着,舀了浅浅一汤匙粥轻吹凉了些,送到我唇边,“我可是头一次喂,你别嫌我粗手粗脚就好。”    我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笑言:“以初次来说,侯爷已经做得相当好了。”    李琰闻言,大为反常,笑得极是开怀,“佳人一赞抵万金。”    傅文侍在侧旁,见此情景,也是喜难自禁,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眼中却又似莹莹含了泪光。    我脸上微微一红,总觉得心头甜滋滋的,连原本寡淡无味的清粥也变得甘怡如蜜,不消半刻,一大碗粥已尽数入肚。    李琰将碗勺交还傅文手中,扶着我躺回榻上,我斜眼环视了周围,随口问道:“对了,此处是哪里?”    李琰还不及回答,傅文笑着先道:“这儿是侯爷的内帐。小姐突发疾患,营中寻不到合适的人服侍,所以侯爷就将小姐安置在了自己的帐中,方便时时照看……”    傅文的话尚未说尽,李琰作势轻咳两声,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傅文忙停了言语,嘴角犹带着丝笑,缓缓退出了营帐。    我心里感动,眼眶已有些湿润,“多谢侯爷眷顾。”    李琰唇畔本就不深的笑意渐渐消失,声音微带了沉意,“你心中不怨我吗?”    我一笑道:“奴婢为何要怨侯爷?”    李琰神色略黯,道:“军医说你受了不小的惊吓,若不是依我之计诱慕容尊王出了宫,你又何至于受这些苦?”    我知他心怀自责,遂若无其事挤出个灿烂的笑,宽慰道:“世事无常,就算是诸葛武侯也难免有街亭之失,此次只是意外罢了。而且奴婢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侯爷面前吗?”    李琰静静不语,只凝神目注着我,眼神中掠过一缕哀伤,转瞬而逝。他伸手轻捋我耳边的碎发,喃喃感叹:“你还是与以前一样,待人宽容,但宽容之人也易自伤。”    见他神色仍显严肃,我笑笑,又道:“奴婢可没侯爷想得宽容,其实奴婢是这么考虑的,侯爷虽然让奴婢遭了罪,但如今奴婢占了侯爷的睡榻,又有侯爷亲自服侍,旁人哪有此等福气?两厢相抵,其实奴婢还是占了不小的便宜呢。”    李琰听了这话,不由笑出声来,“你这算盘打得还挺精。不过,若是服侍得不合心意,可不准口出怨言。”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强抑着笑意,不致溢于表面,噘嘴道:“那可不行,若不合本姑娘的心意,就该挨罚。”    李琰微微一笑,“如何罚法?”    我凝眉一阵思量,平常满脑子的“坏水”此刻早已漏得一干二净,脑袋空空如也,全无主意。我望着他道:“奴婢现在头脑昏胀,一费神就脑仁疼,待稍好些再想不迟。”    “不急,想仔细了再与我说。”李琰温和地笑,伸手帮我拢了拢被子,又作势恭敬对我道,“你好生歇息,我还有事要办。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就先行告退了。”说着,站起身向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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