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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声寒,情绝断!(一)

“叶姿幽雅潇洒,翠绿鲜亮,花色纯白无暇,宛如昆仑之玉,如此讨喜的花岂会不喜欢?你如今倒是愈发的雅了。”我笑睨了他一眼,端起一盆捧在手中观赏,“对了,这花叫什么名字?闻着倒是有股幽兰清香。”    见我爱不释手,侯承远颇为开怀,“你喜欢就好,听那店主说,此花是南方品种,名为‘素心’。”    “‘素心’?”我凝注着手中花,赞许道,“心似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花好,名也好。”    他道:“我一介武夫,好与不好,我可不懂,只要你喜欢,便是好。”    我知他素来对这些赏玩之物不感兴趣,却大费周章为我寻来满室‘素心’,单是这份心意已让我感动不已,我会心一笑道:“这花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多谢你了。”    侯承远摆手道:“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套。”    “素心”开出的花虽然小巧精致却也不失雅致大气,甚得我心,我一面赏玩,一面絮絮与侯承远闲聊几句,无意间说起了我和慕容尊王的婚事,对于皇上何以会改变初衷,同意了慕容尊王的请婚,他大为不解。    李琰虽然叮嘱过我此事不得在旁人处提及,但我与侯承远相交多年,他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断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遂将李琰与我谋划之事尽数相告。    侯承远听过之后,只是点头,默默沉思了许久,突然冷笑了一声,徐徐道:“都说李琰得李大将军真传,文韬武略、足智多谋,颇有昔日张良、陈平之风,如今看来倒果真名不虚传,算计之狠比起陈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轻叹道:“此计若成,大唐与吐谷浑必定兵戎相见,双方血流成河,确实凶险了些。”    侯承远摇头道:“我说李琰用计歹毒并非指这个,吐谷浑不识好歹,经常借故扰我边境,皇上早该发兵教训。”    “那你所指何事?”    侯承远脸色忽地有些凝重,望着我道:“我原本以为他对你仍心存眷顾,可万万也想不到,他竟连你都利用。”    “利用我?”我闻言好一怔愣,大是不解,凝视着他问,“此话何意?”    侯承远静了会道:“李琰之计若成,不止可以给皇上一个出兵吐谷浑的借口,还可以名正言顺铲除怒雷山庄。”    我越听越觉迷惑,我只知道李琰之所以对付怒雷山庄是因为雷惊天掳劫了慕容尊王,“你的话我不明白,怒雷山庄的介入难道不是巧合吗?”    “这一切恐怕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依那日所见,李琰与雷惊天并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何恩怨,他没有理由针对怒雷山庄。”    侯承远只是默默坐着,神情似是在犹豫,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有一件事我没与你说。”    “何事?”    他又沉吟了片刻,“雷惊天其实是齐国公长孙无忌的门客,朝廷官员素来喜好拉拢结交江湖中人,帮着他们做些台面下的事,称之为‘养士’。我也是那日在内堂听雷惊天提及方才得知。”    我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我先前猜测雷惊天半路截杀我,是与我在宫中被人投毒之事有关,若雷惊天真是长孙无忌的门客,那要害我之人应该是长孙无忌无疑。众所周知,长孙氏向来支持太子李承乾,照此推测,下毒谋害淑妃之人也必是太子一党!    心中又惊又恨,想到侯家同为太子一党,猛地掷下手中的花盆,愤然瞪着侯承远质问:“淑妃娘娘中毒之事,你事前是否知晓?”    侯承远怔了怔,黯然道:“我也是事后才得知。”    “我在宫中差点被人毒死,你又是否知晓?”    “你说什么?!”侯承远脸色大变,倏然立起,“此事我并不知晓!”    “当真?”我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侯承远的神色。    他郑重道:“我若知晓,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不要,也会誓死保你周全。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见他言辞恳切,神色之中毫无愧意,说的应是真话,心中的气略微消减了些。长吁了口气,“罢了,事情既已发生,再去计较又有何用?我素来知道宫廷权力斗争残酷,毫无人性可言,只不过我万想不到平日看着温和宽厚的太子竟如此心狠手辣!”我冷笑了下,凝眸于他,“鵺羽天香再毒,也毒不过人心!”    侯承远不敢与我对视,垂首黯然道:“此事虽是太子的人所为,但太子自己却未必知晓。太子年少,很多事情都无法真正掌控。”    我嘴角微弯浮起一丝幽凉的笑意,道:“我在宫中多年,见识过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他们的心性又岂能以年龄审度?”言毕,又觉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摆了摆手,“这些事的真相注定要湮没于世,我不想再说。”    我蹲下身子慢慢收拾着地上的花盆碎片,刚才的好心情已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两人无语相对,侯承远默默注视着我,良久,终于忍不住道:“李琰利用你的事,你也不想再说?”    手中蓦地停住,片刻之后,我故作平静道:“我说过只是巧合,我并不觉得他在利用我。”    侯承远上前来,一扯我的胳膊,手中捡起的花盆碎片又哗啦落了一地,他抓着我的肩膀,扳正身子朝向他,连声道:“巧合?雷惊天将你们掳劫到怒雷山庄是巧合,慕容尊王在李琰率军抵达的前一晚被人救走也是巧合?”他手上一分分地加力,有些激动,“慕容尊王被人救走,这么多天,也总该有消息了,可至今仍杳无音讯,这难道又是巧合?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那还是巧合吗?”    这件事确实有许多可疑之处,但我不愿去深思,凡事都经不起琢磨,我闭着眼睛朝他摇头,“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侯承远抓着我肩膀的手陡然用力,如两道铁箍,勒得我生疼,“你不知道,我就让你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李琰利用你诱慕容尊王出宫,又利用你设计,引出了雷惊天和怒雷山庄。如今慕容尊王莫名失了踪影,可李琰却在怒雷山庄寻获了你,众所周知,慕容尊王是与你一同出的宫,这不就等同于坐实了怒雷山庄劫持使节的证据吗?他这是一箭双雕!”    我大力地摇头,声音有些发急,“这只是你的揣测!他为何要这么做?”    侯承远继续道:“我虽不知道李琰如今依附了哪位皇子,但他这次分明就是有备而来,若为寻人,何至于调动一千天策?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翦灭怒雷山庄,以此削弱太子的势力。”    “我不相信!”说话间,眼眶已觉温热,只不知是身痛还是心凉所致。    “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愿相信?”他死死盯着我,忽然拖起我的手甩帘出了内帐,大步向外而行。    “你要带我去哪?”我拖着他不肯前行。    “李琰此刻就在中军帐,你既不信,就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侯承远硬拖着我来到中军帐前,被军士挡在门口,侯承远冷肃着面容,对军士道:“进去通报云中侯,就说本将来了!”    军士旋即入内通报,不一会,出来回说:“侯爷有请。”一面让挡在门口的军士让开了路。    我迟疑着不肯进去,侯承远二话不说一把扯过我进了中军帐。    李琰正侧坐在椅子中,半仰头看着墙上的地图出神,听我们进来,并未有任何反应,精神依然集中在地图上,又看了一小会,方才开了口:“无事不登三宝殿,侯兄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赐教?”语声微有倦怠之意。    侯承远面无表情,只盯了眼墙上的地图道:“李兄高才,博古通今,我一介莽夫,岂敢当‘赐教’二字。今日前来,倒是有一事想向李兄讨教。”    李琰闻言,微微坐正了身子,转身之时,目光顺势扫过我一眼,微笑道:“侯兄乃豪杰之士,何时学会拐弯抹角了?有话不妨直言。”    侯承远行事向来爽快,从不拖泥带水,见李琰直接,自己也收起了头先的半点客套,道:“我就问你几件事,答与不答,你随意即可。”    李琰微微颔首,“事无不可对人言。”说着向侯承远轻一扬手。    “好一句事无不可对人言!”侯承远冷然一笑,不屑道,“行了阴鸷之事,却仍能坦荡如斯,如此厚颜,倒叫我好生钦佩。”    侯承远的话中已有咄咄逼人之势,李琰并不在意,如常的平和安宁,“侯兄说的阴鸷之事所指为何?”    侯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少装蒜!我且问你,可是你让芸儿假意迎合,诱那慕容尊王出宫的?”    李琰看我一眼,道:“既然芸儿已经将事情的原委与侯兄坦诚相告,又何必再多此一问。”    侯承远的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望着李琰,道:“我等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不多问问,又怎知李兄的好手段!”    李琰微微一笑,“手段好与不好,见仁见智。”    侯承远亦笑了笑,只是话中机锋毕露,“可不是见仁见智么。皇上对吐谷浑早已心怀不满,只是苦无借口□□,幸得李兄耳聪目明,善度圣意,巧设‘连环计’,此举正中皇上下怀,待他日大功告成,皇上面前必是头功一件。”他微一停顿,又以言语相讥,“李兄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一点也不比那秦朝的赵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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