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之言入耳,我只觉心下一凛,又觉四周马踩大地的轰隆声中隐隐夹杂着铁甲碎响、霹雳惊弦,似乎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杀机。我的手不由交握在一起,颤巍巍地发抖,虽知是无望,但仍怀抱有一丝侥幸,道:“承远,你可有办法阻止他?” 侯承远神色颇为凝重,无奈地摇头,“雷惊天在绿林中颇具声望,如此一支生力军,如若可以,我也想为太子保留。只是就眼下的情势看,我也无能无力,李琰的计划太周密,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不仅是你,连我也成了他的棋子,我在幽州收到你身陷怒雷山庄的消息,便星夜兼程赶来,与他同时寻获了你,换言之,我成了此事的人证。现在回想,这只怕也是他设的局。如今有了你这个佐证,又有我这个人证,即便找不到慕容尊王,也已坐实了怒雷山庄掳劫外邦使节的证据。铁证如山,任谁也无从辩驳。” 他深深叹气,“李琰手持九龙印玺,代天子执掌天策军,杀与不杀,只在他一念之间,我根本无权干涉。” 他转眼瞧着我,又道:“剿灭怒雷山庄几成定局,除非有人能说服他。” 我唇边蕴含着浓重的苦涩,“我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颗弃子,哪有如此本事。” 侯承远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宽慰了几句,道:“即便无望,明日我也会尽力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默默颔首,心下已知,以李琰的决绝,我们无论做什么,亦是徒劳,只待天明,他一声令下,怒雷山庄便是玉石俱焚。 辗转反侧中迎来了天光乍亮,深秋的天,湛蓝澄澈,少了些明丽与耀眼,多了份宁静和淡定,却又那么善变,阴晴不定。这秋冷冽得太过匆忙,令人有些无法招架,径自凉到了心里。 侯承远与李琰的交涉果如先前所料,无果而终,我看着李琰,眼中不经意间已充满了愤恨,我情几多悲喜,皆因他起,无奈,今时此心已不复昨日之情,竟只在一夜之间! 他双手交叠按刀,迎着瑟瑟秋风立于山沿,山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吹扬了他如墨的发丝,却吹不化他那颗冷漠如雪的心。彷佛一夜之间,又清瘦许多,淡淡的忧,浅浅的愁,纷落于眼角眉梢,只是神情依旧平静如水,那双冷淡而幽深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山下等候命运怨弃的生灵。 转眼已到约定时间,军士趋前请命:“时辰已至,请侯爷示下。” 李琰面无表情道:“可还记得本侯之前的军令?” 军士回道:“卑职记得,‘人畜尽诛,片瓦不留’。” “记得便好,不要让本侯再说第二遍。”李琰的语调带着死寂的苍凉,宛如深秋时节这山间呼啸而过的山风般凛冽,生命在他眼中竟是如此轻薄! 军士领命,飞身跨上战马,飞骑而出,甫一消失在视界,便听得传令之声震天:“怒雷山庄目无朝廷,罔顾国法,险恶之心昭昭,侯爷有令,杀!” “杀!”字入耳,惊心动魄,犹在半空回荡,凄烈的号角之声骤然吹响,和着萧萧西风传来,仿佛是来自黄泉的催命之音,震荡天际。紧接着,山林四周马蹄声密如雨下,狰狞的铁蹄挟着凌厉无匹的锐气如潮水般涌向怒雷山庄。利刃闪耀,在苍茫的天边,凝结成一片沉重的寒光,一径血色残红。 不知不觉,秋已是如此萧疏,无数轻薄的枯叶簌簌飘落,划过李琰的发丝、肩胛,散落在脚下。抹抹瑟黄映入眼中,心底不免会升起曲终人散的悲凉,似乎总逃不过那份心痛与难过。片片凋零的枯叶,曾经活泼清浅地绽放,跨过了一季繁盛葱茏,最后无可奈何地在萧瑟中逝去了。 夕阳坠下时,我已随着侯承远踏上了前往幽州的路途,我本欲回长安,但侯承远不愿我再涉险地,执意要带我回幽州,以保万无一失,我执拗不过,只得答应了。 因头先耽搁了数日,一行人马疾驰了一昼夜方才扎营休息。俗话说得好,“技精于勤而荒于殆”,许久未曾骑马,感觉身子骨真是大不如前,一昼夜的急行军,已觉得腰肢酸软,两条腿当下就罢了工,一点力都使不出,连马都下不了。 侯承远跃下马背,行至我身侧,笑道:“如何?这回知道我们这些从军的不易了吧?可比你在宫中辛苦?”他顿了顿,眉角飞扬,“只一日一夜你已累成这般模样,想当年在漠北千里追击颉利,我可是………………” 听他又将贞观四年的陈年老黄历撂出来显摆,我忙打断他,撇嘴道:“不就是三日三夜没下马么?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下次换些新鲜的来说。” 他轻哼了声,仍满面得意道:“你还别不服,这三日三夜不下马的滋味可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住的。” 我累得直想趴下,他却絮絮叨叨没完,我有些不耐烦,放软了声音道:“服气,服气,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别像木桩子一样杵着了,快扶我下去,你不会想让我今夜就歇在马背上吧。” 我的话刚说完,侯承远就将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却不欲放我下地,而是打横抱着径自往帐篷而去。 周围都是人,如此举动,难免尴尬,忙轻锤着他,让他放下我,他毫不在意,直至进了帐篷才将我放下,指一指角落的床榻道:“荒郊野外,只好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说是床榻,其实不过是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与麦秸,上覆以薄毡。虽说是简陋了些,但疲不择榻,他话音刚落,我迫不及待地翻身躺了上去。 侯承远含笑看着正大展双臂的我,道:“看你今日也确实累了,早些歇着吧” 我点点头,转眼在帐中看了看,“你睡哪里?” 侯承远解下披风,随意道:“行伍之人,幕天席地已成习惯,我席地而睡即可,不过……”他微一顿,俯身往我身旁凑近了些,暧昧地笑,“你若想与我大被同眠,我并不介意。” 我当下就红了脸,耳根烫得像浸泡在热水中,不由嗔道:“谁想与你大被同眠,没正经!”一翻身面朝了内侧,再不理会他。 他知我并非真的生气,遂只笑笑,为我拢好薄毡,自己裹了披风就地歇下。 歇下没多久,就听有人在帐篷外请示,侯承远起身,唤了他进来。 一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而入,我认得此人是侯承远麾下别将赵怀礼,他行了礼,道:“都督,我们的哨骑回来了。” 侯承远轻声问:“怒雷山庄现下是何情况?” 赵怀礼神色凝重,回禀道:“据哨骑回报,我们拔营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天策军就攻下了怒雷山庄,全庄上下包括徒众在内三百多人无一人生还,整个庄园也被一把火夷为了平地。” 对于此事,我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此时听来,仍觉心惊胆战,不经意间攥紧了衣角,浑身发颤。无一人生还!李琰,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即便是久经沙场,在腥风血雨中打滚惯了的侯承远也不由得咋舌,“李琰如今的行事是越发的狠辣了,真真是人畜不留!” 赵怀礼轻轻叹息,颇有些感触道:“怒雷山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又有三百多习练过武艺的庄丁徒众,竟守不足一个时辰就被攻破了,却也大出卑职所料。” 侯承远道:“天策军中最善战者当属洛无言率领的‘百骑’,此番虽留在长安,但‘百骑’之外的其余军士也皆是百战精锐。一千天策,若指挥得当,可抵上万精兵。” 赵怀礼道:“都督言之有理,听哨骑说,此次攻下怒雷山庄,云中侯只动用了二百余骑,其余的兵马则占据有利地形以作拱卫而已。”他略作沉默,接着道:“为一区区怒雷山庄,云中侯事前竟调动了一千兵马,卑职以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侯承远沉吟片刻,斜睨一眼赵怀礼道:“小题大做?我看是未雨绸缪才是,李琰的一千天策针对的不仅仅是怒雷山庄,还有我们这五百幽云铁骑,从他事前的部署便可窥出一二,呈半月形列阵,将我们的营地也围在其中,倘若我们出手阻拦,他便会以襄助贼人反抗朝廷为由,将我们一并剿了。” 赵怀礼听了,怔了半刻,欲言又止,似面有难色,他望我一眼,迟疑道:“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承远看出他有顾虑,也看了眼我,点点头,“这里都是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 赵怀礼道:“卑职不明白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将一万天策军尽数交由了云中侯统领,还授予专断之权,如此毫无节制,可不是皇上一贯的作风。如今云中侯将矛头对准了太子殿下,将来必是太子登基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侯承远思索一番,微微而笑道:“皇上是何心思,你我不必妄自猜度。为将者,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做好自己的本份即可。至于李琰,朝中对他执掌天策军一事多有不满者,自有旁人费心耗神去对付他。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就摔得越重,越是一枝独秀,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我不妨稳坐钓鱼台,静待高高在上的云中侯如何自云端坠下,此事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