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承远挺胸而立,看着男孩问道:“小孩,你是什么人?”他久在行伍,说话口气难免有些生硬,面上表情也看着不甚温和。 男孩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惶恐,身子颤巍巍地往后缩了缩。 我见状,嗔了侯承远一眼,“你吓着他了。”侧身将他挡到身后,俯身到男孩跟前,笑吟吟道:“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是住在附近村落的孩子吗?” 男孩依然沉默,只是眼中的恐惧已略有缓和。 侯承远摸着下巴,又打量了男孩一会,对我道:“这孩子兴许听不懂汉话,芸儿,咱们走吧。” “嗯。”我伸出手去轻拍了拍男孩的头顶,刚转身欲走,那男孩出人意料地拽住了我的裙角,我回转了身子,狐疑地望着他。 一阵犹豫后,男孩突然开口:“远方的客人,你们有银子吗?”他的声音细如蚊蝇,显得很羞涩。 原来这孩子竟会说汉话!我微微一笑,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遍,自离宫以来,一路颠沛辗转,身上的银子早已不知去向。回身一扯侯承远的衣袖,道:“你身上可带着银子?” 侯承远轻叹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烂好人脾性,天下穷苦人多了,你能帮得了多少。”说着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我低声道:“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钱财身外物,能帮一点是一点吧。”从他手中取过银子,往男孩面前递了过去。 那男孩却没有来拿,他指着拖在地上的大弓道:“银子我不白要,我拿这张弓跟你换。” 我看了眼那张乌黑的大弓,笑道:“我要这弓有何用呀?你自己留着吧,这锭银子你拿去。” “你不要我的弓,我也不能要你的银子。”男孩说话的声音依然细小,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男孩年纪虽幼,脾气却不是一般的倔,我几次将银子塞到他手中,他却执意不肯要。 侯承远抚掌大笑,“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骨气,好小子!”他拿过我手中的银子,抛给男孩,“拿着吧,你的弓我要了。” 侯承远轻抚过大弓,仔细端详了半晌,眼底骤然流转出热烈的光彩,惊叹道:“此弓乃燕牛之角所制,配上犀兽皮制的弓弦,倒是件难得的好物。” 他看向男孩,问:“小孩,这张弓你是从哪得来的?” 男孩把银子藏进怀中,回道:“弓是我爹爹的。” 侯承远道:“此弓需二石之力方可开之,能开此弓者定不是泛泛之辈,你爹爹在何处?我想会一会他。” 男孩神色一黯,眼睛看着地面,淡淡道:“娘说,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找爹爹。” 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让我感到心疼,善意的谎言在男孩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这或许会成为他日后成长的动力,只是将来希望幻灭,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男孩向我和侯承远弯了弯身子,转身要走,还没走出多远,侯承远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男孩茫然回首,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生怕怀中的银子没了似的,略显不安盯着侯承远,问:“客人是想要回银子吗?” 侯承远爽朗笑道:“出手的东西,岂能要回?既是交易,就该童叟无欺,不能叫人说我堂堂的靖边侯占了个孩子的便宜。” 他自怀中又摸出一锭银子,拿在手中掂了掂,随后唤来赵怀礼,“此次出行太过匆忙,未曾多带银子,你去找军士凑些,能凑多少是多少,回去本将双倍还与他们,再从军需处取些米面一并拿来。” 赵怀礼依言取来了银子和米面,按侯承远的吩咐交到男孩手中,许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银两,男孩一时愕然怔住,不敢接下。 侯承远见状,温言道:“这张弓值你手中那二百两银子,安心收下吧,至于米面,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男孩这才欣然收下,侯承远笑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子昊,严子昊。”男孩深深鞠了一躬,欢天喜地往聚落去了。 目送男孩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我侧头笑魇如花对侯承远道:“你还说我一副烂好人脾性,你自己又何尝不是?”我目注着他手中的弓,“弓再难得,又怎值二百两银子。在大唐,十两银子就够普通三口之家吃喝一年了,何况是此间蛮荒之地,只怕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二百两银子。” 侯承远一笑置之,回视着我,眼中微微一亮,道:“有钱难买心头好,又兼能博红颜一笑,这银子花得值。想当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舍了江山,如今我不过是舍些身外之物罢了。” 我笑着摇头,“我虽觉得司马迁在《史记》中将褒姒叙述成亡国妖妃有失偏颇,但我也断不敢与她相比,至少我可比不上她的风华绝代。而你也绝不是昏庸无能的姬宫涅,只懂得儿女情长。” 他伸手握一握我的手,笑容满满地绽放开来,叹道:“世间知我者莫过于你。”他执弓到我面前,指着弓身上刻的一行微不可见的小字,“你看这上面刻着什么。” 依他所指,我凑上去仔细辨认,弓身上以汉字镌刻着“拓跋晟”、“严蔓青”和几个稀奇古怪的记号。我不由好奇心起,喃喃道:“拓跋晟、严蔓青,这好像是两个人的姓名,后面的记号是什么意思?“ 侯承远道:“这是党项人特有的结亲方式,一男一女若结秦晋之好,便会在各自的心爱之物上镌刻双方的姓名,并依党项人特有的仪式向天神祈愿生死不弃。” 我“哦”了声道:“这么说,这两人是那孩子的父母?” 侯承远点了点头,旋即略肃神色,“你刚才可听见那孩子姓什么?” “姓严,严子昊。” 侯承远正色道:“党项人历来只与同族人通婚,若族人与外族人结亲,所生子女只得跟随母姓,并世代为奴。那孩子不姓拓跋,必是跟随了他母亲的姓氏,他说得一口流利汉话,他母亲应是唐人。”说着,他深深叹气,“拓跋部排外,外族人在此已是低人一等,对唐人更是多有欺凌,那孤儿寡母的生活必然难以为继。” 我向他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才借买弓之机,送给那孩子这么多银子。” “有了那二百两银子,他们母子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大唐过安乐的日子,那孩子在这里没有未来。”沉默片刻,他忽然仰视苍穹,慨然道:“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带领铁骑踏平拓跋部,让大唐的阳光照拂于此,到那时,再无人敢将我大唐子民视作奴仆!” 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他的豪情热烈而澎湃,让我深受感染,不由胸怀激荡,满腔的激情自肺腑间汹涌而出,身体不禁微微发颤。大唐之所以有今日的繁盛光景,皆因天子贤明,众臣戮力,还有千千万万如侯承远这般胸怀壮志的英杰舍生忘死,浴血疆场。 侯承远轻揽我的肩膀,关切地问:“是不是冷了?” 我摇摇头,粲然笑道:“不冷,我只是有些兴奋激动。” 他讶异道:“你不是不喜欢征战杀伐的吗?” 我微微沉吟道:“我虽不喜欢杀戮,但更不愿看到自己的同胞受人欺凌,况且,此地若置于大唐治下,于此地的百姓来说未必不是好事,皇上宽仁,必不会亏待了他们。” 我的理解似乎让他如释重负,与我相视一笑,十指紧扣着一同回了驻扎地。 刚回到驻扎地没多久,就见赵怀礼领着一身着白衣的党项人前来拜见侯承远,说是拓跋部酋长拓跋亦辞派来的使者,想请侯承远一行前往离此地不远处的斡尔翰加河畔的拓跋部牙帐赴宴。 对于拓跋亦辞的邀请,侯承远虽有顾虑,但碍于大局与大唐的颜面,不好拒绝,只吩咐军士刀不离身,提高警觉,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到斡尔翰加河畔的拓跋部聚落时,已是向晚时分,先依礼见了拓跋亦辞,便被安置在毡房休息,等待晚间宴席开始。趁着空档,我在附近粗略转了一圈,整个拓跋部营地都很平静,拓跋部的族人并未因我们的到来而有哪怕一丝半点的好奇,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暗流往往隐藏在平静之下”。 回到毡房,侯承远正与赵怀礼窃窃私语,看我进来,他将我唤到身旁,轻声问:“如何,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我回道:“没发现异常,聚落中很平静。”随即话锋一转,“可太过平静就显得刻意了。” “哦?此话怎讲?” 我思索着道:“皇上让魏征主编《隋书》,我在宫中时,曾在机缘巧合之下看过一些初稿,我记得其中就有对党项人的介绍,有一点给我印象尤为深刻,党项人俗尚武力,同氏族的人非常团结,若族人受到外族人的伤害,必须复仇,未复仇前,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类,直至斩杀仇人,才能恢复常态。我适才在周围逛了一圈,留意到很多党项人都蓬头垢面,已是秋尾冬至,有些人却仍赤足而行。而且,我还发现,这个聚落中除了一些守卫的军士,几乎看不到年轻男子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