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作势饮了口酒,以酒碗遮掩口型,轻声问他:“青楼女子该是什么样子?” 他神态暧昧依旧,“这你都不知道?没见过猪爬树,总见过猪走路吧。” “我还真没见过。” “笑,有多媚就笑多媚,能贴多紧便贴多紧,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一面又搂着我的腰往怀中揽了揽。 我尽自己最大的想象,根据书中对青楼女子的叙述,在脑中描绘着一个曾委身风尘的女子该有的笑容,硬装出一副如花笑靥,嫣然回眸,望向侯承远,一手攀上他的颈脖,笑吟吟地附在他耳边,悄声问:“像吗?” 侯承远微微一怔,轻抚着我的背脊,亦是笑得做作,“像不像三分样,迷得死人就行了。”他端酒敬向拓跋亦辞,“饮酒若无佳人相陪,犹如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未免扫兴,如此月白风清的良夜,自当尽兴才是,拓跋酋长,您意下如何?” 拓跋亦辞笑着点头,“侯都督言之有理。”他举手示意停了歌舞,向舞姬挥一挥手,舞姬们会意,依次入座陪酒,以资调笑。 美色在侧,娇笑不断,牙帐中的气氛骤然活跃起来,一时间春意满座,众人都已将注意力从侯承远的身上转移到了身旁的舞姬身上,如此一来,我与侯承远时不时地交头接耳,在旁人看来,只以为是暧昧的调情,再正常不过。 我靠在侯承远怀中,眼角轻瞟,环视四顾,确认无人在留意我们,才低声道:“你既有此打算,为何事前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侯承远端酒轻抿了一口,含笑反问:“我若事先跟你说,让你装青楼女子,你会答应?” 我心含微怒,面上却仍是笑意盎然,嗔了他一眼,“当然不答应了,如今我是半世清誉一朝丧,你想什么主意不好,偏想出这么缺德的主意!” 他闻言,略带歉意道:“你别生气,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说你是青楼女子,怎能消减拓跋亦辞的戒心?我们哪能如此毫无顾虑地说话?你可见过良家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如此交头接耳的,不是凭白惹人疑心么。” 我心下一思忖,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微微侧目凝注于他,“撇开别的不提,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你还挺有两下子的。” 听我夸赞他,侯承远眉角微扬,笑起来,透着由内而外的真诚,全不是刚才装出来的笑意,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检校幽州都督的官职我是靠坑蒙拐骗得来的?”他搭在我腰际的手一阵不规矩,“你可是难得夸我,听着还挺舒心,以后不妨多多益善。” 我狠狠盯了眼他的手,一转头又是笑如夏花,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道:“舒心是吧?你的手要是再敢往下一分,等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夸——死你!” 他神色如常,笑容依旧,手却已经缓缓从我腰际移开,岔开了话题,“别光顾着说这些有的没的,留心牙帐外面的动静,若听见两短一长的狼嚎,便是赵怀礼已经准备妥当的信号,你寻思个借口出去与他会合。” 我轻“嗯”了一声,一面巧笑嫣然地继续用着美酒野味,一面又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全不敢有半分松懈。 尽管席间觥筹交错,彼此笑语不断,看似热络非凡,但一边是心怀鬼胎的主人,另一边是时刻保持警惕的客人,这酒又如何能喝得尽兴。虚情假意间,饮宴已经过半,却仍等不到赵怀礼的信号,心底的忧虑如丝如缕,袅腾而上,渐渐在心间弥散开来,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了。 我压抑着声音,忧心道:“为何这么久还没有赵怀礼的信号,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侯承远亦是压低了声音,“应该不会,如果他们被发现,早该有人来向拓跋亦辞禀报了,再耐心等等。” 我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此时早已有些发僵,我轻轻叹气道:“我到今日才深有体会,这争妍卖笑的活计也着实不易,我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侯承远低眉看着我,眸中笑意涌动,“这年头干哪一行都不容易。”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得好不促狭,“就你现在这愁云惨淡的笑容,除了我,怕是没人会‘光顾’你。” “你还真把我当成那些莺莺燕燕了?”我压在心底的怨气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偷偷狠掐了他一把。 他微微吸了口气,忙堆着笑脸赔不是,“玩笑,玩笑而已!” 我别过了头不理会他,又闷闷地坐着喝了会酒,赵怀礼仍是音讯全无,心思忐忑难定,越发地笑不出来。我悄声道:“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去养马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侯承远略作沉吟,轻握一握我的手,“也好,务必注意安全,留心身后千万别被人跟了尾巴。” 我微一颔首,嘱咐他多加小心后便静悄悄地退出了牙帐。对于我的离席,并无人给予特别的关注,或许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好处”,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世道,女子总是容易被人忽视。 一副厚重的帐帘隔断了春意盎然,牙帐之外是另一番光景,天地溶入了一片墨色,唯聚落的毡房中有灯火闪动,这星罗棋布、漫山遍野的一团团火光仿佛点点碎金自银河撒落,为凝重的夜添了一抹神秘的魅力。 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却也成了意料之外的麻烦,这个聚落是以牙帐为中心,毡房层层叠叠向外呈圆形扩展而成的,范围相当的大,白天尚能凭借周边的环境依稀分别方位,可此时,黑暗笼盖四野,仅凭周围星星点点的火光和千篇一律的毡房,根本无从辨别养马场所在的方位。 我就像无头苍蝇般在聚落中摸索了半晌,非但没有找到养马场,反而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如此境况,是我事前没有料到的,心中越发的焦躁。正茫然无措之际,突然“嘭”的一下,与什么东西撞了个正着,软软绵绵的,仿佛是个人。那人摔倒在地,微微地□□,黑暗中,看不清楚是谁,只隐约听出是孩子的声音,忙小心翼翼地去搀扶,“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这孩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借着周围微弱的亮光,我凝眸细细打量,看清眼前之人,不免有些讶异,“你……你是……”我脑中略加回忆,“子昊,严子昊!” 严子昊听我唤出他的姓名,很是惊讶,怔了片刻,也认出了我,“你是白天在多依湖边要给我银子的大姐姐?” 我笑着点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严子昊道:“我是来找我娘的,她在这里的养马场做工。” 养马场!我一听,心下不由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欣喜道:“子昊,你可否带我去养马场?” “当然可以。”他顿了顿,忽闪着大眼睛,流转出好奇之色,“大姐姐要去养马场做什么?” “我……我听说党项人善养马,党项马……技艺绝伦,筋骨合度,极善奔跑,是名品,所以……想一睹名驹风采。”我实在不忍心编话欺骗孩子,短短的一句话,说得极不自在。 严子昊信以为真,很高兴地为我引路,即使在这漆黑难见前路的夜晚,他仍能从容认路,没有半分犹豫,似乎对去养马场的路驾轻就熟。我紧紧跟随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忽听他轻声嘟囔了一句:“今天真是太奇怪了。” 我随意问道:“哪里奇怪?” 他一面走,一面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间毡房,道:“明明点着灯,可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还以为他在奇怪什么,孩子就是孩子,在孩子的眼中似乎事无巨细都值得好奇。我一笑道:“或许他们去串门子了,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严子昊很认真地摇头,“灯油很珍贵,贵族的家里才经常点灯,寻常人家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点。” “这家、这家,还有那家……”他又接连指了几间毡房,挠了挠头,“今天是怎么了,大家都去了哪里?” 我闻他所言,方才醒悟过来,聚落中的百姓恐怕都已经躲了起来,这亮着灯的毡房是拓跋亦辞用来迷惑我们的假象,难怪一路行来,竟连警夜巡逻的兵士都没有,他果然心怀不轨,早有预谋!不过,如此也好,我可以放心大胆的火烧拓跋部,不必担心伤及无辜。 在毡房林立之间兜兜转转好一阵子,终于到了养马场,四下空旷,万籁俱寂,只有马儿轻轻咀嚼干草的声音。 我与严子昊在养马场找了一圈,既寻不见他的母亲,也不见赵怀礼和其他军士的人影,严子昊当下就落了眼泪,我也是急得手足无措。 这时,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细微几不可闻,我循声而望,光线所限,看不清人影,遂试探地问:“是谁?” “是我。”我听出是赵怀礼的声音,顿时松了心弦。 说话间,赵怀礼已到了面前,见只他一人,我问道:“其他人呢?” 赵怀礼指着远方暗处,“都藏着呢。” 我轻吁了口气,微笑道:“你们没事就好,久未等到你的信号,我还担心你们是否出了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