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笑,“此人行事别具一格,说不定真是腹有乾坤,不妨试他一试。” 侯承远斜瞅老道一眼,颇为不屑道:“我看是哗众取宠才是!”一面掏出一锭银子抛到老道面前。 老道半睁开一只眼盯着面前的银子,转眼间,已揣进了怀里。 侯承远见状,面上不屑之色更重,微微皱眉头道:“你倒真不客气,你若说的准还则罢了,倘若说得不准,我不仅要拿回银子,还要砸了你的招牌。” 老道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布幡,问:“你可看得见布幡上那几个大字?” “我还没瞎,自然看得见。” 老道嘿嘿笑道:“看得见便好,老道说的准与不准,其实不重要。至理名言还是妄言绮语,只看你信或不信。你若信,假也是真;你若不信,真亦是假。” 侯承远有些哭笑不得,“牛鼻子老道,你这是哪门子歪理!照你这么说,准与不准,横竖都是我的责任了?你是坑定我这十两银子了?” 老道那双怪眼一斜,“那是自然,出手的银子,断没有拿回的道理。” 侯承远不欲再做口舌之争,走到老道跟前蹲下身子,嘴角含着丝冷笑,道:“那你且说说,我姓甚名谁,家中可有兄弟。你若说不出来,就别怪我掀你的摊子。” 老道目光淡淡自侯承远面上一瞟而过,又闭上了眼睛,慢声道:“你姓甚名谁,有无兄弟,回家问你爹不就行了,何必花钱来问我?” 侯承远心高气傲,何曾受过如此戏弄,当下就铁青了脸色,一把揪住老道满是油污的衣襟,只轻轻一扯便将老道那“三两三”的身躯提了起来,“臭道士,你敢耍我!” 我见侯承远动了真怒,急忙上前劝道:“这老道师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跟他计较什么。”我轻拍他紧攥着衣襟的手,“快放开!” 侯承远自鼻端哼出一声,松开了手,老道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随手掸平衣襟,一翻身又躺了回去。 我向老道微躬下身子致歉,“他就是如此脾气,但人却不坏,还望老道师莫要见怪。”说完,拉着侯承远就欲离去。 “且慢。”老道出声唤住我们。 我回身笑问:“老道师还有何事?” “你们不看相了?老道可不习惯欠人人情。” 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慵懒的目光在侯承远脸上打了个转,“这小子虎头虎脑,没有礼貌,我不给他看。”又指一指我,道:“你这个丫头倒是懂得礼数,过来,老道给你相相面。” 他既已开口,我也不好意思拒绝,遂移步到他面前。他指一指地上邋遢不堪的草席,示意我坐下,我毫不犹豫,与他面对而坐。老道的眼底透出赞赏之色,略点了下头,视线移到我面上时,眼神中的慵懒瞬间被敏锐的洞察力取代,一对深不可测的双瞳中莹莹流转出神奇的光芒,如荆棘中的一团火,似乎要穿透岁月的重重雾障,看清我的来世今生。 片刻后,老道收回眸光,叹道:“你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鸾凰之姿。眉宇间暗蕴煞气,此生必命途多舛,所幸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他日定能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侯承远闻他所言,冷冷嗤笑一声,“我当有何高见,也不过是市井相士的那些迎合奉承之言,毫无新意。”话中多有讽刺之意。 我回头盯了侯承远一眼,他不情愿地闭了嘴。老道并不在意,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我直欲“醉”倒。他大笑了几声,道:“常言道,丑话要说在前头,可老道偏喜欢把丑话说在后头。丫头,你可想听么?” 我微笑着点头,“老道师有话尽可直言。” 老道略正神色,娓娓道来:“你虽有鸾凰之姿,可在右眼下眼睑处有一颗微不可见的红痣,殷红似血,呈泪滴形状,此乃‘凤凰泣血’之相。” 我不解道:“何谓‘凤凰泣血’之相?” 老道默默沉吟,片刻道:“就是俗称的‘克夫相’,不过,又与寻常所言的‘克夫相’不同……” 话音未落,侯承远上前含怒斥道:“你这江湖术士,少在此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我扯一扯他的衣袖,略略摇了摇头,而后又示意老道继续说下去。 老道默了片刻,接着说:“凤凰乃是百鸟之王,雄曰凤,雌曰凰,能浴火涅槃,不死不灭,原是象征祥瑞之鸟。可只要凤凰流泪便会失去涅的能力,只能在世间忍受六道轮回之苦,而传说凤凰的眼泪就是血,故有‘凤凰泣血’一说。顾名思义,‘凤凰泣血’乃是不祥之兆,有此面相之人,天纵英才,命格奇贵,但姻缘却不得顺遂,凤不可求凰,凰亦不能从凤,若硬要相配,非但不能共效于飞,反而有玉石俱焚之险。” 老道之言入耳,仿佛一记闷雷轰然在心头炸响,照他所言,那我岂非此生都不能嫁人了?我双眉紧锁,看着他道:“老道师的意思,是否我要孤独一世,不能婚配?” “倒也并非如此。”他略作沉默,神情微微郑重,“姑娘才貌超绝,非等闲女流,若能鸾凰配寒鸦,麒麟并驽马,甘与平凡男子婚配,或可安然一世。”静一静,又不由得叹息起来,“不过,凰终归是凰,心怀奇情,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若飞,则直冲九霄;若鸣,必惊世骇俗,又岂会甘心与凡鸟相配?凤凰于飞,鸾凤和鸣,此乃天性使然,不可违,不可违啊!” 他叹息甫毕,兀自从草席上站起,自墙角执了布幡在手,款步行去,边走边又笑言:“这算命看相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老道姑且说之,姑娘姑且听之,大可不必介怀于心。世间之事,非一成不变,却也总不出天理循环、因果二字,世无无因之果,亦无无果之因,喻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声和则响顺,形直则影端。姻缘亦是如此,姑娘不妨秉持天性,随心随缘,或许善因多了,会结出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