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刘廷献是刘家旁支，除了手里有本宝卷，其他教中规矩屁都不会。于是他便让三子刘成林拜徐云卿为师，学习教中道理、口诀功法和祈祷仪式。儿子学会了，当爹的自然也就会了。

深夜时分，靠山屯村西头的关帝庙前人头攒动。屋檐下，两只用高丽纸糊的气死风灯发散出的光线将门前的空场照的明暗不定。几名身穿道袍的家伙正在来回走动，提着灯笼逐一核查参加开坛的人。

有人会问了，为什么非要找刘家的人呢？侯家自己也可以开宗立派么。

老道眉头一皱，转身看向儿子，问道：“咋多了这许多？”

年轻道人举着灯笼上下打量了福保一番，这才说道：“今天尔等有大福报，真人亲口传功，规矩都懂吗？”

“混账！咱能直接坐船回山东吗？如今胶东都让北海兵占了！先到苏北，再走运河去济宁。”

副营长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说道：“现在是8点07，8点20出发！你们时间不多了，快去准备吧！”

“苏北？侯家可是在金乡啊。”

老张的大名叫张秀德，加入情报局不过半年，而他来北海镇的时间也才一年多。在此之前，他在京城的一户旗人权贵家当了好几年武师。

“小人明白。只是小人家贫，别无长物，老母让我带了棉衣孝敬真人。”福保说罢，便将手里的包袱皮打开。

“跟你们都说了好几次了，这种场合要称真人！怎么还改不过来！”

这个真不行。要知道古人做事极为讲究名分，只要刘家没死绝，这个教首就只能是他们家的。八卦教的立教根本之一就是家族世袭，而侯家从康熙初年就是世袭的震卦门门主，要想“合理合法”的控制关内八卦教各门，就必须得拉虎皮扯大旗。

老道听完，背着手在不大的正殿里来回转了几圈，中年人正觉得有些眼晕，就听他说道：“跟大伙说，今天传了功，明天过了晌午就走。”

“哦哦！”

贵生之所以留下张秀德，是因为后者对八卦教相当熟悉。

然而仅过了十几天，清廷调集的数万清军糜集临清，将旧城围的铁桶一般。随后就是惨烈的攻防战，张秀德的父母妻儿也死在了清军的刀下。

二十年前，清水教教首王伦率上万教徒攻占临清。当时年仅二十五岁、家住临清旧城内的张秀德因为父亲卧床不起，全家没来得及跑掉。由于担心家人被祸害，便无奈之下加入了王伦的队伍，在刀枪胁迫之下磕头拜师，由此也见识了许多八卦教的内部规矩。

“多谢老爷。”福保忙不迭的应承着，等两名道人走远，这才拉着永泰轻声道：“他怎么管你叫周天柱？”

盛京地区的汉军八旗和内务府包衣基本上从康熙晚期就不再冠以汉姓，而是别起满文名。像那位著名的汉奸李永芳，更是从他儿子辈便放弃汉姓，孙子辈就更别提了。然而即便如此，在雍正年间编纂的《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上，他们仍然位列李氏家族成员。

与此同时，在位于靠山屯以南五里外一处山丘的南面，从广宁城赶来支援的北海军已经集结待命。

老道眼睛猛的一瞪，说道：“嫩懂什么！鞑子兵马倒是多，可对上北海兵管个毬用！”

经过满清官府这些年不遗余力的宣传，北海镇在盛京地区老百姓的心中早就成了无恶不作的代表。赵新和他的手下就是一群长着獠牙的荒野恶魔，所过之处，奸淫掳掠，幸存者都要抓回去当奴隶。

话说乾隆五十一年单县刘氏嫡系的灭亡，并未使这个家族彻底断根绝株。乾隆三十八年的时候，受族兄刘省过牵连，身为旁支的刘廷献父子四人被流放到了抚顺，发配给穷披甲人为奴。

汉民们有心想逃，可他们又能逃哪去呢？

见老子发火，中年人只得应承道：“爹说的是。”

老道像是脑后长了眼似的，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成立，嫩是老大，往后刘家的基业还要靠嫩传下去，要注意言行。咱爷们儿大冷天这么玩命图个甚？还不是为了给咱家攒家业。这种事哪有上赶着的，让他们多等会。”

这位老道不是别人，正是如今八卦教的“中天教首”刘廷献，而身旁的中年人则是他的大儿子刘成立。

两名连长出去后，副营长又看向另一名帐篷内的中年军官，语气和蔼的道：“老张，小沈给营部的信里都说了，你是练家子出身，又跑过江湖，对这些邪门歪道可谓火眼金睛，等会儿咱们进场抓捕八卦教头目的事就靠你了。”

这边北海军出动没多久，另一边靠山屯关帝庙里的开坛授徒仪式也快要开始了。

荒山寂寂，夜幕沉沉，一轮残月悬在半空。两百多个人、两百多匹战马汇集在一起竟是格外安静，除了树枝枯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就只剩战马嚼食豆料的声音与偶尔响起的传令应答。

空地上，一座临时搭建的班用野战帐篷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投射出柔和的光束，将黑暗驱散一空。帐篷内，带队的副营长在接到前方侦察兵发回的情报后，指着地图，向一众军官下达了行动命令。

永泰翻了个白眼，说道：“爷我本来就姓周！我高祖当年乃是在前明广宁守备麾下任职。”

到了乾隆四十五年，侥幸漏网的金乡侯氏家主侯朴看到风声已过，想着刘省过死后八卦教无人掌管，决心振刷教门，于是派门下徐云卿前往盛京寻找刘廷献父子。

刘家父子四人正是瞅准这个时机，借着满清疏于对流放犯的监管，便从抚顺逃到了辽西，从今年开春便开始在各地汉民村屯流窜，秘密传教，发展门徒。

“是。真人。人来的都差不多了，恁老也该露面了。”中年人说完撇了撇嘴，心说老爹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老张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抬手敬礼道：“是！”

两名连长立正敬礼道：“是！”

有了这样惨痛的经历，张秀德是既恨清军，也恨作乱害人的八卦教。是以贵生刚一张嘴，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

于是从这一年开始，刘廷献虽然人在关外，却成了八卦教名义上的“中天教首”，实际掌管关内教务的还是侯家。而侯家之后每隔两三年都会派人带着银子前往关外，向教主大人奉献孝敬。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部队没有进驻小黑山驿，而是在半路和孙元派出的一个班汇合后，下了驿道向西，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医巫闾山东面隐蔽待机。

庙门外的空地上，五十多名等待开坛传功的人早都等的不耐烦，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福保因为有心事，更是不住的踮脚张望，左看右看。其实他想的是一会儿北海兵来了，自己是抱头趴在地上呢，还是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更安全。

突然，空场上的众人听到“啪”的一声云板响，随后就有一名穿着道袍的人喝道：“肃静！圣帝老爷升座！”

噪杂声渐渐平息，包括福保在内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只听那道人朗声道：“现在念保人名字，听到的，依次带自己引荐来的人进殿！”

“周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