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晚上回来的晚了一些。
他家的情况比别家更特殊一点,双职工家庭以往看着硬气,可厂子里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也是最难受地,更别说他之前还欠着邓海荣他们的钱。 借钱把账还上没几天,对方就被抓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早知道就先不还了。 邓海荣:只要你的身子骨能扛到我进去的那天,你就可以试试看! 宿舍区门口的热闹他没凑上。 然而,热闹却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上,当他骑着车从宿舍区的中心路过的时候,以往熟悉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是……嘲弄。 张超心里一咯噔。 该不会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吧? “超,怎么才回来啊?该不会是出去开什么小灶了吧?” 刚把车子停在屋檐下,隔壁巷子的老光棍就凑了上来,嘴里磕着瓜子,也不舍得给张超抓点。 “开啥小灶,就是在厂里待了一会儿。” 张超有些不愿意搭理这老光棍,这家伙家里没个人,整天吃完饭就在前后巷子里转悠,也不知道惦记着谁家媳妇呢。 “可垃圾吧倒吧,你那车间都没料生产了,你在厂里待什么?” 老光棍撇了撇嘴,对这回答很不满意。 不同于孙红兵,张超和齐正峰的矛盾可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的原委大家不清楚,可他那句“谁再提我跟齐正峰好,我跟谁急”的话可是不少人听见的。 如今齐正峰站起来了,不少人开始动起心思。 比如这老光棍,就是来找乐子的。 这没寻到乐子,哪里肯罢休。 于是眼睛一转,又说道:“唉,对了,你听说了吗,桥东的鞋厂招工,除了工资外,额外加班给三倍工资呢!” 果然,这话一说,张超立马就不急着回去了。 “三倍?” 他的眼睛都直了。 “对啊,就刚才,宋巧在前面说的,一个月12小时一天不休能拿500多呢!”老光棍心中暗笑,对的对的,就是这个表情。 张超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 宋巧他是知道的,对方老公也是同事,只不过他们家只有一个人进了服装厂,以往在这宿舍区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唉,要不要我们明天一起去试试!” 老光棍见他心动的样子,又添了把火。 张超这时候就陷入纠结之中,一边是国企工人,一边是高额加班费,这太难取舍了,留下来没饭吃,去了万一倒了怎么办?别到时候钱没赚到,工资也没了。 “你是不是傻?” 就在这时,家门被猛地一下拉开,周兰出来对着老光棍就是一茶缸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嘴上却冲着张超道:“他有好事能想到你?他是那种人吗?” 是啊?他是那种人吗? 张超被这么一骂也醒悟过来,不过,他图啥啊? 周兰又道:“那厂是齐正峰开的,他来是逗闷子的。” “齐正峰……开厂了?” 张超犹如被当头棒喝,整个人傻愣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唉,张超媳妇儿,我好心拉他去找工作,你这是干什么?泼我一身水,还说我逗闷子?”老光棍也不高兴了,谁被泼一身水能高兴呢?转头又冲张超道:“超,你还能不能当家?我虽然一个人过,可比你自在,最起码说话的……” “滚!” 张超终究是破防了,抄起车头上的锁作势就要砸人。 “玛德,你们两夫妻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要泼水,一个要砸人,怪我,我今天就不该来。” 老光棍骂骂咧咧的跑了。 服装厂的消息比小姐的裤腰带松得还快,张超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回来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看他,真的是在嘲笑他。 他浑浑噩噩的去厨房喝了稀粥。 又浑浑噩噩的回到家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兰就在灯下踩着缝纫机,直到那一百多副手套都做完了,见他还在那边一动不动,知道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件事情,于是开口。 “今天有没有接到活?” “啊?”张超思绪像是被从远处拉回来一样,半晌才回过神来媳妇问得是什么,嘟囔一嘴:“没有。” “这批手套做完就没了。” 周兰顿了顿,见他不接话,又道:“上次借的钱怎么办?这厂里工资发不出,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估计很快就有人让还钱了。” “那我怎么办?”张超顶了回去。 周兰见他这样子,心里也来气了。 “你想办法啊?你是不是个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你……张超,你个混蛋!”周兰也被气得不轻,“你就不能学学齐正峰,人家怎么能挣钱的?人家之前买了房,现在又开了厂,同样两个肩膀中间扛着个脑袋,你怎么就没这本事呢?” 结过婚的人应该都知道,这凡事就怕拿出来对比。 哪怕本来没有事,你只要这么说了,那后面肯定得吵起来,所以张超也不例外。 “我学什么?” “我是工人我骄傲!” “他是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样样来,他那钱能是好道来的?” 张超越说声音越大。 你管他钱哪里来的? 周兰把做好的手套往笸箩里一摔,情绪也收不住了,张超,我现在就要钱!钱!钱!我闭上眼睛做梦都想到你欠得那些钱,我这辈子没欠过人钱,跟了你却是欠了一屁股债。 周兰哽咽着。 住在这种宿舍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秘密,这借钱的事情让她抬不起头来。 我不管,张超,明儿个你就给我去齐正峰厂门口,厚着个脸皮也得去问问。 我不去! 张超也来了火,私企能干几天?今天三倍,明天倒闭,而且当初闹得那么难看,这会儿舔着脸去求,他能给我好脸? 你不去,我去!只要能还钱,我也不要什么脸了! 你敢! “你打!有本事你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