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走了多久。
终于。
道长在那儿!
有人眼尖,指着前方烂泥堆里一道影子大叫起来。
后头的人跟着停住,火把的光往前一探。
但见长街的尽头,一堵瓦砾废墟下的烂泥里伏着一个人,青袍、散发、一动不动,身下的泥水被鲜血浸得发暗。
陈都尉连滚带爬扑过去,劈手夺过身后衙役的火把,凑近了一照,却正是他们要找的纯阳子道长。
道长!!
霎时,不少的衙役、官军、连并赵家小公子等人纷纷涌了上去。
陈都尉单膝跪进泥里,探手去扳道士的肩头,可手指刚一搭上,心先凉了半截。入手一片冰凉,污血把道袍黏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有个机灵儿些的衙役探了探鼻息,忽然喊了一嗓子。
有气,脉也跳着。
“道长还活着。”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有人一屁股坐进泥水里,有人背过身去抹了把脸,赵家小公子拄着枪站在人堆外,缠着布条的左臂抖个不停,到底是没敢挤进去看。
陈都尉亲手把人从泥里刨出来。
此刻道士的处境十分凶险,腕骨裂着,肋下塌着,腰间五个血洞,血早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浑身上下已没了几处好肉。
可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
待陈都尉将道士扶起,才瞧清楚,道长的掌心里,攥着的竟是半截碎砖。
他盯着那半截砖看了半晌,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的汉子,喉咙里似被堵住了一般。
昨夜那番变故,纯阳子道长本可以一走了之,可为救镇外数千官军青壮,为了雍安城数万老小的性命,毅然孤身仗剑进了镇子。
这一夜也不知撞上了多少凶险,如今身受重伤、生死不知,整个人搀扶着,轻得像捆干柴。
陈都尉眼珠子泛红,强忍着扭过头去,吼了句。
来人呐,将舁床弄过来!
话音刚落,忽地一拍脑袋,忙又改口:
他娘的,拆门板!快!
来时太过匆忙,加之刚经了一场死战,哪儿会带劳什子的舁床担架,到了节骨眼上才想起来,这是燕岭镇,可不是军营。
几个官军七手八脚从废墟里撬下半边门板,虽有些残破,可好歹能临时救急,七八个汉子把道士抬上去,十几只手按住四角。有个青壮见道人一身道袍烂成了絮,遮不住伤,慌忙脱下自个儿的褂子,盖了上去。
褂子太小,盖住了胸口的塌陷,盖不住腰腹间的血洞。
那青壮又俯下身,把褂子四角一处一处抚平了,掖紧了。
待众人将道士抬起,陈都尉旋即提起腰刀,指了指来路。
“撤!”
“原路回去!”
火龙掉头,逆着尸潮,又往回卷。
却不知,回时的路,是否也如着来时这般平静。
……
晦暗的长街上。
队伍行不多久。
窸窸窣窣间,无数道扭曲的身影,将火龙围住了。
“特娘的、这下麻烦了!”
陈都尉脸色沉了下来,鬼晓得为何尸潮溃退时,这些个行尸烂肉对众人秋毫无犯,眼下队伍要出这镇子,却又将他们堵在了此处。
身后,火龙迅速收缩。
不少官军衙役虽拖着伤躯,却纷纷亮起兵刃,应付接下来的又一场恶战。
无数根火把将周遭数丈照得亮如白昼,陈都尉借着亮光一眼扫去,顿时眉头大皱。但见围上来的这些个活尸,竟找不出一具囫囵的。每头活尸周身都密布着撕咬的痕迹,有的白骨外露,有的缺胳膊断腿,也有的开膛破肚,行走间肠子脏腑拖了一地。
不对劲!
陈都尉紧紧按住腰刀,目光将周遭的局势瞧了个遍。
他可是记得,先前那燕岭镇外的尸潮是如何恐怖的阵仗,又哪儿似眼前这些,只余些残肢断躯的老弱病残。
眼前这些东西,倒像是、被什么啃过一遍,剩下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他顿觉后颈处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