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的视线猛地投向祭坛旁那匹叠放着的黑熊皮,伸手一把将它扯了过来。
皮草在泥地里轰然展开,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酸腐的恶臭顿时扑面涌来,她却恍若未觉。 妇人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了疯似的将昏迷中的男孩重新一层一层裹了进去,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茧。 “……我的小贝齐,听妈妈的话。” 薇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像是在哄睡梦中的婴孩,干裂的嘴角诡异地裂开一道慈爱的弧度。 “我们不待在这个鬼地方等死……我们回去,跟妈妈回去……” “……我们要躲到他们最珍视的圣物堆里,躲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话……那该死的命运,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再也找不到了……呵呵……找不到的……”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妇人抱着那个黑熊皮裹成的沉重黑茧,原路返回了营地。 她幽灵般摸进了部族中用于存放圣匣的旧车厢内,一个又一个地搬开那些原本沉重异常的黄金箱子,费力地腾出一块大小合适的空位,将被黑熊皮紧紧裹住的孩子安置进去。 可凭空多出了一个体积如此巨大的累赘,车厢里的圣匣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成原本整齐的模样。 薇洛无能为力,只能竭尽所能,将那些箱子勉强码放得不那么凌乱。 这一切听起来似乎不算复杂。 然而,对于一个已经精神崩溃、筋疲力尽的妇人而言,真要将这一切有条不紊地一件件付诸实践,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薇洛就这样诡异地做到了。 更诡异的是,当她双手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茧往回走时,非但没觉得沉重,反而觉得自己这副躯壳变得很轻。 轻得像西伯利亚清晨的薄雾,轻得像是随时会从地面上悄然飘离。 来时跟随狩猎队走了许久的那条路,回程时却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就好像她只是在泰加林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回到了营地。 路上没遇见一只饥饿的猛兽,速度甚至比先她出发的狩猎队还要快上许多。 而当她就这样抱着一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包裹,堂而皇之地穿过整片营地时,那些平日里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警觉起来的族人,却全都像是突然变成了聋瞎般。 无人侧目,无人询问,无人察觉有任何异常。 一切都顺利得超出了世间所有的常理。 顺利得……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暗中不动声色地为这一切铺路。 然而,此时此刻的薇洛,满脑子都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摇摇欲坠的理智压根没有余力去深思这一系列细思极恐的怪事。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浑浑噩噩地游荡到营地外一截斑驳的石阶旁,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搭在膝头,失神而空洞地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集市。 叫卖声、马匹的嘶鸣、车辆经过的滚轮声……生机勃勃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淹没了集市上的每一个人。 可薇洛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具被抽离了魂魄的空壳,和周遭所有的喧嚣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其间,老萨满洛缇亚拄着骨杖,从她身前缓缓经过,垂眸扫过一眼。 在洛缇亚看来,这个可怜的母亲不过是因为骤然失去了孩子、悲痛过度,才会显出这副痴傻呆滞的模样。 老人这一辈子阅人无数,却也没能从这副空洞的神情里看出任何异样。 或许是心底深处终究压着几分愧疚,洛缇亚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 那些说不清的安慰还是欺骗的话语在舌尖饶了一圈,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最后,老萨满只是转过头,淡淡吩咐了身侧的年轻猎人一句: “行了,今日不必唤薇洛干活了,且由她去吧。” 丢下这句话,老人便拄着骨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就这样,薇洛又在那截斑驳的石阶上枯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才有族人急匆匆地赶来,告知她—— 大部队已经彻底收拾妥当,必须立刻按照占卜所指引的方向,继续朝着神国迁徙。 也没去管棕色亚麻裙摆上沾着的泥污,薇洛有些僵硬地站起来。 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 六月的西伯利亚已经进入了短暂的夏季。 极高的纬度,使得这里的黑夜变得比白昼还要短暂得多。 凌晨两点刚过,天幕便已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渐渐泛出一种雾蒙蒙的惨白,像是什么发着光的东西即将从地平线下升起。 对于他们这群体内流淌着神血的异类遗民而言,这点微弱的光,便已经足够让他们将周遭那些张牙舞爪的林叶轮廓看得清晰无比。 而此时,泰加林的深处,本该跟随大部队迁徙的薇洛,正背着那个本该在祭坛上自生自灭的孩子,在泥泞的冻土上疯狂奔驰。 多年来一次次在黑潮中死里逃生的经验告诉她——只要自己带着孩子逃得足够远,只要更多的墨兽去追杀别处的族人,只要能生生熬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他们母子俩,就能活下来。 “嗬……咯……呃……” 随着这一路的剧烈颠簸,被从黑熊皮中放出的男孩胸腔剧烈抽搐起来,将先前淤堵在气管与喉管里的黑红黏液猛地呕了出来。 那些混杂着胃酸与血块的粘稠体液,顿时全浇在了薇洛的肩膀与脖颈上,顺着衣领一路下滑,散发出一股类似于死鱼在烈日下暴晒过后的诡异恶臭。 可薇洛浑然不觉。 感受不到那股恶臭,感受不到脖颈上那黏腻的触感,感受不到自己背上背着的那个男孩究竟有多重。 薇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觉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一缕在墓丛中游荡的幽蓝磷火,轻得像是回到了当初从祭坛将男孩一路带走的时候。 那时候,本该漫长无比的路程,在她的感知里短得如梦一般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