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城南,丰裕粮行。
常顺换了身半旧的棉袍,扮作大户人家的管事,身后只跟着个小内侍。 他照着醉月教的,进门先抓起一把米,在指缝里一漏。 “这米……也太碎了。” 伙计赔着笑:“这位爷,好米自然有。您要多少?” “我家主子年下要在城门外施粥,”常顺清了清嗓子,“从腊月一直熬到正月底,要一百石。价钱合适,你们套车送到粥棚去。” 伙计一听,连连摆手:“一百石?小店可卖不了。东家吩咐了,开春以前,仓里的粮只进不出。零碎买个一两小袋,倒还使得。” “一小袋多少?” 伙计报了个数。 常顺眼睛一瞪,瞪得有些用力:“抢、抢钱呢?上个月才多少?” “上个月是上个月。”伙计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这位爷,听小的一句劝,能买就赶紧买。等到开了春,这个价,还得再翻一番。” “你们东家怎么就知道开春要涨?” “东家的事,小的哪知道。”伙计挤了挤眼,“不过您只管放心,我们丰裕有的是粮。城外三个大仓,塞得满满的。东家还领着互市的文书,前些日子往关外送了几十车茶和布,换回来的皮子,堆得比人还高。” “茶和布?”常顺随口道,“那倒轻省。” “轻省?”伙计嘿嘿一乐,“那车压得,车辙比拉米的还深。” 常顺手里的钱袋子,差点没拿稳。 他咽了口唾沫,学着醉月的口气,往柜台上一拍:“你们东家倒会做买卖。” “那是。”伙计越说越来劲,“关外那头,今年什么都缺,给的价钱比京里还好。腊月初八,我们还有三十车要出雁门关呢,车都套好了。” 常顺磨了半天,到底只买了两小袋米,一袋十来斤,价钱一文也没讲下来。 出了门,小内侍一手拎着一袋米,小声道:“公公,咱们是不是买贵了?” 常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闭嘴,拎好你的米。” …… 傍晚,常顺回到东宫,把丰裕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太子妃。 醉月听说米一文都没讲下来,在一旁直跺脚:“我白教了!” “你让我瞪眼,我瞪了。”常顺委屈得很,“你让我作势要走,我腿都迈出门槛了,那伙计连拦都不拦,还冲我挥手,说爷慢走。” “那你就真走啊!” “我走了,米谁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流云在一旁直捂耳朵。 苏婉宁听得直笑,摆摆手:“行了行了,两小袋米也是米,过两日粥棚搭起来,正好用得上。” 她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起: “那伙计,生得什么模样?” 常顺想了想:“二十出头,说话快,嘴上没个把门的。右边眉毛上有道疤,掌柜的叫他小六。” “小六。”苏婉宁点点头,“记下了。” 上一世公堂上作证的那个伙计是谁,原主并不知道。 可这个小六,知道出关车队的底细,嘴又不严。这样的人,将来不是被人拉去作证,就是被人灭口。 她得先把这个伙计记下。 不多时,承乾也回来了。苏婉宁把两人打发下去,屋里没了旁人,她才把常顺带回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只进不出,等开春涨价。” “城外三个大仓,塞得满满的。” “拉茶和布的车,车辙比拉米的还深。” 她每说一句,承乾的脸色便沉一分。说到最后一句,他刚端起的茶盏停在了半空,又慢慢放回了案上。 “粮米出关,是朝廷明令禁了的。”他道,“互市只许拿茶、布换马匹皮货,一粒米也不许带出去。” “可车上写的是茶和布。”苏婉宁道,“底下压着什么,守关的会一袋一袋拆开看吗?” 承乾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北境的将士冬衣不够,粮草短缺。京里的粮行,却借着互市,一车一车往关外送粮。” 关外缺粮的,是北狄。 苏婉宁轻声问:“互市的文书,是谁发的?” 承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她看得明白。主持互市的,是张崇。 “开春涨价……”承乾低声道,“他怎么知道开春会涨?” 苏婉宁没有接话。腕上的银铃轻轻一响,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她在怕。是这副身子还记得。 上一世,开春便打仗了。打完了仗,苏家就没了。 承乾却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 他霍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他看也没看。 “京西的粮,是从丰裕收的,里头掺着沙子,是要北境的兵吃不饱。”他一字一句道,“丰裕自己仓里的好粮,却往关外送,是要北狄的马吃得饱。” “一头饿着自家的兵,一头喂饱北狄的马。等开春北狄打过来,北境守不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看向她。 北境大营,是二哥守着的。 苏婉宁迎着他的目光,轻声把那半句接了下去: “守不住,便是苏家的罪。” 承乾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苏婉宁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当年冷宫里,钱德海跪在地上,说过一句话:下一个,就轮到宁国公了。那一夜,她也在门外听着。 “他要的不是银子。”承乾道,“他要的是苏家……” 烛光底下,他眼里那点冷意,像极了当年冷宫墙角那个少年。 “张崇身为丞相,拿边关将士的命,去换他张家的前程。”他的声音低得发哑,“那是朝廷的关口,守关的是朝廷的兵。他也敢。” 苏婉宁起身,拿帕子把他袖口上溅的茶水一点一点擦干。 他攥着的拳头,这才慢慢松开了些。 承乾走到窗前。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 “腊月初八,三十车‘茶和布’出雁门关。”他背对着她道,“这三十车粮一出关,便是送进了北狄人的马槽里。” 苏婉宁望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下那道抄家圣旨的,是这个人。 这一世,听见苏家要出事、头一个红了眼的,也是这个人。 她如今要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封要了苏家满门性命的信。 这一回,那三十辆车里,又会装着什么? 离腊月初八,只剩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