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灭神府前的荒原上重新热闹起来。
那些在禁之地一战后散去的身影正在陆续返回。最开始是距离最近的几个王族,然后是稍远一些的帝族。到第三天傍晚,灭神府外那片空旷多年的荒原上已经布满了临时营帐和停泊的载具。各色旗帜在暗红色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纹章和标识代表着来自异域各方的势力。 黎逊站在灭神府最高的那座塔楼上,目光扫过荒原上越来越多的营帐,眼底的神色复杂难明。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暗灰色长袍的长老,正低声汇报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蚩尤帝族是最早到的,蚩炎亲自带队。血煞帝族只来了三名长老,血渊本人没有现身。魔君一族和堕落血凰一族都到了,九暝帝族也派了人来,只是尚未露面。还有几个平日里几乎不与外界来往的古老支脉也派了使者,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黎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长老说完,他才微微侧了一下头:“异狐帝族那边呢?” 长老顿了一下:“异狐帝族族长妲月派了一名亲信来,说是会亲自到场。” 黎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塔楼下走去:“把所有人带到中央广场。罪恶之王有话要说。” 那些在异域各大帝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接到通知后陆续向中央广场汇聚。暗金色的广场上铺着平整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数百道身影散布在广场各处,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观察周围,有的则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数千岁,最年长的那些更是活过了数个纪元。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广场正前方的石台上。 石台并不高,只比广场地面高出不到一丈,但足以让站在上面的人看清全场。石台后方是那棵暗金色的小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装饰。 当牧尊从那棵小树后方走出来时,广场上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下去。他依旧穿着那身灰白色的长袍,暗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上石台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的停顿,只是走到石台中央站定,然后抬起了眼。 广场上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那些活过漫长岁月的眼睛中带着审视和等待。 牧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两域边境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广场上没有应答,只有那些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等着下文。 “封印已经薄到连准帝巅峰的全力一击都有可能将其击穿。”牧尊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一旦封印彻底消失,仙域的大军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涌入异域。他们不会给我们准备的时间。等他们来了,再集结就来不及了。” 一名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老者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沉稳:“罪恶之王,你说的这些,我们大多已经通过边境的观测者确认过了。封印确实正在加速崩解。但我们想知道的是,你召集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件事。” 牧尊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仙域的大军真的涌进来时,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止步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足够清晰。 “我会去边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石台上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四王的分量。 极獠站在蚩尤帝族的人群边缘,兜帽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容隐没在阴影中,但金色的竖瞳透过兜帽边缘的缝隙落在牧尊身上。他听到那句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宣恒站在广场另一侧,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在牧尊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具躯壳中是否还残留着他曾经认识的某个影子。 草衣老人站在石台后方约莫数丈处,佝偻的身形在暗金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单薄,浑浊的眼睛看着牧尊的背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妲灵站在草衣老人身侧,七条猩红色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广场上那些反应各异的面孔,她的表情平静如常。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息。然后蚩炎开口了,声音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带着一种坚硬感:“你要去边境,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去?带哪些人去?” 牧尊看着他:“四王同去,各族强者自愿跟随,不强迫任何人。” “什么时候出发?”蚩炎追问。 “明日。” 广场上那片沉寂被轻轻打破了,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转身与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要去,也没有人说不去。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在牧尊宣布前往边境的消息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陆续有了动作。有一些身影从人群中向石台的方向走来。 最先迈步的是魔君一族的魔戾。他依旧穿着那件精致的黑袍,袍角绣着细密的纹路,每一步踏出都隐约有星辰般的光芒在纹路中闪烁。他走到石台前方约莫数丈处停下脚步,淡金色的眼睛看着牧尊,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又像是只是想确认某些事。 “魔君一族,愿往。”他开口,声音平稳,简洁。 紧随其后的是堕落血凰一族。血凰女迈步向前,暗红色的长裙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她的步伐带着一种轻盈感,像是踩在无形的火焰上。她走到魔戾身侧不远处停下脚步,暗红色的眼睛在牧尊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被心大人选中的四王之首。 “堕落血凰一族,自然也愿同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柔和的慵懒感,像是一条盘踞已久的蛇正在伸懒腰。 然后是九暝帝族。为首的那位面容清秀的青年向前走出几步,金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他身后那两名随从依旧笼罩在灰色斗篷中,没有显露面容,但那两股厚重的气息始终跟随着他。 他站定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九暝帝族,同去。” 蚩炎是最后表态的。他沉默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像是在反复权衡一个已经反复权衡了许久的决定。暗金色的甲胄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最终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蚩尤帝族,会到场。” 而在这之后,几支之前未曾露面的势力也陆续现身。其中一队人马从荒原远处走来,人未到,那股沉腐的气息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又重新站起来的躯体。他的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暗沉的褐色,像是泥土凝固后的颜色。他穿着的盔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面色灰白、气息沉腐的随从,步伐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那是后卿帝族的人。后卿帝族在异域的历史比大多数帝族都要久远,血脉传说是源自一位早已陨落的不朽之王,那位不朽之王陨落后血肉化作了一种特殊的僵尸,比异域大部分的活物都要强韧许多。 为首者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他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后卿帝族,奉命前来。” 然后又一支人马陆续抵达。他们全身笼罩在灰白色的斗篷中,为首者的兜帽比其他人更低,只露出下巴的一截线条。他的身形十分修长,比普通异域生灵高出近一个头。 无惨一族。这支势力的来历远比后卿帝族更加隐秘,甚至可以追溯到异域第一次有文字记载的年代。 他走到石台前方停下脚步,兜帽边缘那一截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打量牧尊,又像是在确认空气中那些气息的构成。然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冷而脆:“无惨一族,跟随罪恶之王。” 这几支势力的抵达让广场上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那些之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目光在那几支新出现的队伍之间来回扫视。后卿帝族和无惨一族在异域中并不算主流势力,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一次的边境之行,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牵动人心。 黎逊站在塔楼上,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汇拢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几支新到的队伍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也在确认他们的分量。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起细碎的尘土,吹动广场上那些旗帜的下摆。远处,异域暗红色的天穹尽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裂痕正在缓慢变宽。 牧尊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 “明日破晓,血月正悬时出发。”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下石台,向庭院的方向走去。灰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妲灵跟在他身后,七条猩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暗红色的眼睛最后扫了一眼广场上那些正在陆续散去的身影,然后跟上牧尊的步伐,消失在石台后方那棵暗金色小树的阴影中。 入夜后的灭神府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庭院中那棵暗金色小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灵泉的水声持续而绵长。牧尊盘坐在主屋的床榻上,闭着眼,意识沉入内宇宙深处,观察心脏的变化。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在世界树的枝叶下方平稳地搏动。那些金色蛆虫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节奏在它表面爬行,像是被永恒循环的指令控制着。 黑色木矛悬浮在距离心脏不远处,矛尖微微低垂,像是在休憩,又像是在时刻警惕着。牧尊能感觉到,那道从木矛中渗透出去、触动过心脏意志的细密波动还在持续,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两者。 第二天破晓时分,灭神府外的荒原上已经站满了人。 血月正悬在正上方,比平时更加暗红,像是被什么力量浸染过。那些聚集在荒原上的身影比前一天更多,各色旗帜在血月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无数面凝固的火焰。 牧尊站在队伍最前方,灰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正在逐渐亮起的天际线。 他身后,四王各自就位。痛苦之王沉默地站着,那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谎言之王的兜帽拉得很低,金色的竖瞳透过边缘的缝隙注视着前方。妲灵的七条猩红色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暗红色的眼睛中倒映着血月的轮廓。 更远处,蚩尤帝族、血煞帝族、魔君一族、堕落血凰一族、九暝帝族、后卿帝族、无惨一族,以及数十个大小势力的队伍整齐排列。 那些从异域各处汇聚而来的身影在血月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根指向远方的指针。 牧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抬步,向边境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随之响起。起初只是一阵稀疏的、各自为政的声响,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片密集而有节奏的律动,像是一片正在蔓延的潮水,朝着那道正在变宽的裂缝涌去。 队伍在暗红色的荒原上拉成一条绵长的线,像是一条被血月映照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向边境方向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