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的穹顶高悬，由一整块无瑕的苍青仙玉雕琢而成，表面嵌着三千颗星辰原石，按照周天星斗的轨迹缓缓流转，洒下清冷而均匀的光辉。
这光辉落在殿中数十位大帝身上，将他们的面容映照得明暗分明。 殿内没有风，但那些悬挂在立柱之间的古老经幡偶尔会无风自动，像是在漫长岁月中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呼吸节律。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一道声音从大殿左侧的席位上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清晰的分辨度，像是用某种经过反复打磨的语调在说话，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其精准。 “诸位道友，今日议事，头一件要务，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数。” 说话者是一名身着苍青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肃穆感。 他的座席位于大殿左侧中段，位置不算最尊贵，却也不算偏，恰好处于那种既引人注目又留有回旋余地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并不直接看向牧尊，而是扫过殿中诸位大帝，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已经被所有人听到。 “异域之事，我等已经亲眼所见。封印缺口之战，诸位也都亲身经历。异域四王、禁忌黑暗、草衣老人的腐朽形态、以及最后那只探出封印的巨手，种种劫难，若非秦氏帝族的缥缈族长出手，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成文的事实。 “但老夫今日想说的，并非那位巨手的来源，也非异域的后续动向。” 他停了一息。 “老夫想说的是，当初那场战争结束后，有一样东西并没有跟着异域的溃败而消失。” 他抬起手，指向牧尊的方向。 “异域的力量，就在这位秦氏帝子体内。”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异域的力量，留在仙域之人的体内。这件事，在场诸位想必也都清楚。”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老夫并非怀疑秦氏帝子的立场。他在异域潜伏多年，杀四王、灭不朽、引异域内部崩解，这份功绩无人能抹杀。” “但功绩归功绩，隐患归隐患。异域的力量，与仙域的力量本就相克。它不会因为使用者心志坚定就永远温顺。它有它自己的意志，有它自己的倾向，有它自己的成长方式。” “谁敢保证，那股力量不会在某一天，反过来影响它的携带者？” 殿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 “太上宫的道友说得在理。”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殿中段响起。 说话者身着暗金色长袍，袍上绣着真龙盘绕的纹样，面容苍老但骨架宽大，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半截沉入地面中的山岳，一动不动，却带着分量。 “异域的力量本就与仙域相克。禁忌黑暗更是异域力量中最为特殊的一类，它不会因为使用者为仙域立过功就改变自己的本质。” “它吸收异域的能量，吞噬异域的生灵，连草衣老人那种级别的腐朽存在都能被它分解同化。若是有一天，它不再满足于吸收外界的能量，开始主动向外索取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截话中的含义已经在殿中蔓延开来。 “龙胤陨落之事，至今仍未有正式说法。”另一道声音从更右侧的席位响起，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浅蓝色长袍的中年女子，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冷意。 “真龙巢的少族长龙渊死在仙古之地，龙胤前辈亲自前往秦氏帝族讨要说法，结果被人当众斩杀。此事虽已过去，但真龙巢与秦氏帝族之间的裂痕，并没有被弥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徐不疾的穿透力：“如今这位秦氏帝子又携异域力量回归，真龙巢的诸位道友，心中难免有所顾虑。” 殿中响起几声附和。 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用目光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认同。 那些声音和目光如同细流般汇聚，逐渐在殿中形成一股隐形的力量。 它们并没有明确地指向同一个结论，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靠近。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道友，老夫有一事不明。” 说话者坐在大殿右侧靠前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相符的沉稳。 他身着深灰色长袍，袍上没有任何纹饰，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清晰，如同一潭静水。 “太上宫的这位道友方才所言，异域力量会反过来影响携带者，此说可有实证？” “异域力量进入仙域修士体内，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但那些先例中，有多少是真正因为力量本身出现问题，又有多少是因为携带者自身心志不坚，被力量放大了原有的裂痕？”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刻意看向任何人，但他的话却像是同时指向了那些附和的声源。 “秦帝子能在异域潜伏，有失控过吗？被那力量侵蚀过心志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 “如果没有任何实证，仅凭有可能三个字就将他赶出仙域....”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那与卸磨杀驴，有何区别？” 那名身着苍青色道袍的太上宫大能没有立刻反驳。 “衡道宗的道友说得有理。”另一道声音从大殿中段左侧响起，接过了话头。 那人身着紫金色长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是紫霄神庭的一位长老。 “秦帝子在异域潜伏多年，立下大功。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功归功，过归过。异域力量留在仙域境内，终究是隐患。” “老夫并非主张立刻驱逐，而是建议先将秦帝子暂时安置于仙域边缘的某处秘境，由专人观测其体内那股异域力量的动向。若确无异常，再行开放。” 殿中响起一阵低沉的讨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眼神却没有开口。 紫霄神庭的长老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道：“那并非软禁，而是为仙域众生负责。” “负责？” 一道声音从大殿右侧后方响起，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质疑。 “紫霄神庭的长老说的负责，是指对谁负责？对仙域众生负责？还是对某些与秦氏帝族有旧怨的势力负责？” 说话者身形瘦削，面容清冷，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并无华贵的纹饰或显眼的标识，但在场许多人都认得他。 衡道宗现任宗主，道衡真人。 他的修为在殿中不算顶尖，但衡道宗在两仪域立足数万年，从不依附任何帝族或太古皇族，说话的分量却并不轻。 道衡真人的话在殿中激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些原本还在附和的议论声在此刻短暂地收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流动的方向。 紫霄神庭的长老眉头微皱，但没有立刻反驳。 那道衡真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太古皇族与秦氏帝子有旧怨”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重伤，带着异域的力量，带着一身尚未痊愈的裂痕，诸位便迫不及待地要将他推到仙域边缘去。” “这究竟是为仙域众生负责，还是在卸磨杀驴？” “老夫倒是想问问殿中诸位，若今日坐上此位的是你们，你们可愿意被如此对待？”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衡道宗的道衡真人这番话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附和的议论声在此刻明显稀疏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反复权衡利弊，有人正在重新考量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大殿左侧更靠前的位置响起。 那声音清冷而平稳，带着一种与殿中大多数人都不同的从容。 说话者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上绣着秦氏帝族的族徽。 秦无剑缓缓站起了身。 他从议事开始便一直沉默，坐在秦氏帝族的席位上，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此刻他站起来时，殿中的空气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一瞬。 “诸位道友，我秦氏帝族的帝子，在异域潜伏期间经历了什么，诸位有谁知道？” “他在异域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退路。他只要暴露一次，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注视着这处方向的面孔。 “他撑过了一切，带着异域的情报和关键的力量回到仙域。” “如果没有他，大劫降临，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殿中安静了片刻。 秦无剑没有等其他人回应，继续说道：“我不否认异域力量存在风险。我也不否认诸位道友的顾虑有他们的道理。” “但我只问一句，若今日坐在此位的是在座的任何一位，你们可愿意接受这样的处置？” 殿中的空气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绊住了思路。 在秦无剑话音落下的几息之后，一道声音从大殿更深处响起。 那声音比殿中所有人都要苍老，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磨去棱角的特质。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殿尽头那道巨大的石质屏风后方，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穿着极其朴素的灰白色长袍，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身形瘦削，背脊微弯，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低处行走的姿态。 但他的眼睛却是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里面的目光不凌厉，不迫人，却有一种极其稳定的穿透力。 像是他看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太可能从他眼中真正消失。 “老朽来说两句。”他缓缓开口。 在场认识他的人并不多，毕竟他已有将近三万年未曾公开露面。 但殿中还是有几位活过了漫长岁月的存在认出了他，神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秦氏帝族的一位古祖，在帝藏中沉睡了极长岁月的一位。 他的修为不是殿中最高的，辈分却远超在场大部分人。 那老者走到殿中较为中间的位置，停下脚步。 “方才诸位道友的讨论，老朽都听到了。担忧也好，质疑也罢，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异域力量确实有风险，这一点老朽不否认。” “但老朽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老者的声音忽然严厉，宛如要将整个寰宇压垮，令所有人呼吸一滞。 “秦尊乃我秦氏帝族帝子，尔等无资格决定其任何事！” 殿中再次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换意见的声音在此刻彻底停了下来。 说完在场秦氏帝族的大能皆消失离开。 大殿中，沉默持续了极长的时间。 那些大帝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动，没有人追出去，没有人开口阻拦。 殿中只剩下那些沉默的面孔和凝固的星光。 太上宫的大能微微皱眉，须发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紫霄神庭的长老手中的茶杯一直没有放下，不知道是在等待某个发言的时机，还是已经放弃了发言的打算。 最终，一道声音打破了那片凝固的寂静。 “就让他们这样走了？” “难不成你们还要强行扣留？”道衡真人有些搞笑。 有些人看来真是活久了，不知道秦氏帝族的厉害了。 “秦氏帝族那位古祖已经表态了。再拦下去，事情会变得很难看。” “那异域力量的事就不管了？” “管是要管，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把人逼急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殿中再次安静了片刻。 紫霄神庭的长老将那杯凉透的茶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既然人都走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来，向殿外走去。其他人也跟着陆续起身，走出了议事大殿。 大殿中，那些被脚步声激起的尘埃在星光中缓缓沉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