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域没有季节更替。
但牧尊能感觉到,闭关中流逝的时间已经跨过了一段不小的跨度。 古殿窗外的暗金色光幕,偶尔会出现细微的波纹。 在漫长而无垠域特色的、均匀到几乎失去参照的天光中,那些波纹是唯一能让他感知到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线索。 他将意识从内宇宙中缓慢退出,指尖那层金色光膜随之消散。 世界树与禁忌心脏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 那枚心脏在他体内已经不再需要持续观察,它的搏动节奏与他的心跳几乎完全同步,像是被驯服了,又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在床榻边缘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推开殿门,走到石阶上。 无垠域的天穹上,那道暗金色的光幕上,波纹正在以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频率扩散。 不是风,不是界力的自然波动,而是来自外界某处,正在持续传递。 一名身着暗灰色长袍的秦氏长老早已等候在浮岛边缘。 见牧尊出来,他将一枚玉简递上前:“帝子,藏仙阁那边有动静了。族长让我把这个送来。” 牧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消息不长,但内容足以让任何了解仙域历史的人为之震动。 藏仙阁遗迹出现了。 藏仙阁,在仙域漫长的历史中曾占据过一个极其独特的位置。 它不算帝族,不算道统,不算皇朝,但它的影响力在某个时代曾一度接近甚至超越了那些最古老的势力。 它以藏仙为名,以收藏万物立身。 从帝兵到失传神通,从太古凶兽遗骸到禁忌秘境的坐标,几乎无所不包。 收藏之丰,据说曾让帝族的宝库相形见绌。 一些太古皇族甚至曾暗中委托藏仙阁保管某些不愿留在族中的器物。 但藏仙阁在三万年前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故,它的核心人员在一夜之间消失,藏仙阁本身也随之从仙域版图中隐去。 有人说它被某个强敌攻破了,有人说它的阁主带着全部收藏遁入了某处未知的秘境。 也有人说它本身就是一座有意识的存在,它只是关闭了通往自己的大门,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的到来。 三万年来,藏仙阁的入口从未重现过。 而现在它出现了。 玉简中还附带了另一条信息。 妖庭重现了。 它的存在时间比藏仙阁更加久远。 在藏仙阁遗迹出现的次日,一位身披暗青色长袍的大妖出现在了仙域中部的一片荒原上空。 他周身缭绕的气息带着明显的妖族本源,那种气息厚重而古老,是只有活过了漫长岁月的妖族强者才有的质感。 他的面容被一层流动的青色雾气遮住看不清,但声音穿透了整片荒原,清晰地传入了方圆数千里的所有生灵耳中。 “少主即将苏醒。” “仙域各族,准备迎接。” 那两句宣言在仙域各大势力中激起了比藏仙阁遗迹现世更加剧烈的震动。 妖庭少主的存在,对于大多数年轻修士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对于那些活过了足够岁月的存在而言,妖庭少主四个字所承载的分量远超寻常。 传闻妖庭少主是妖庭最后一代正统继承者,在妖庭隐退时被封印在了某处极为隐秘的时空节点中,等待合适的时机苏醒。 他的修为在封印时据说已经接近传奇,苏醒后若再叠加漫长岁月中积累的力量,其上限难以估量。 那位大妖在宣告完毕后并未停留,他的身影在荒原上空淡去,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两则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无垠域,在秦氏帝族内部以极快的速度传开。 秦氏帝族的议事殿在消息传入后不到半个时辰便重新亮起了灯火。 殿中的人比上一次少了许多,只有几位在帝藏中轮值的长老和秦无剑在场。 秦缥缈没有出现,据说他在闭关。 但秦无剑坐在主位侧方的位置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他对这两条消息的态度。 “藏仙阁的入口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仙域东南方向的苍梧原野。” “那是一片荒芜了数万年的废土,此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里藏着一个遗迹入口。” “但就在三日前,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的能量波动与藏仙阁典籍中记载的特征完全吻合。” “妖庭那边呢?” “那位大妖在宣告后便消失了,目前没有发现他的去向。” “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出现的位置与藏仙阁入口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日的路程。” 牧尊站在古殿门前的石阶上,他已经看过玉简。 秦无剑的身影出现在浮岛边缘时,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秦无剑没有拐弯抹角:“藏仙阁的遗迹,你应该感兴趣。” 牧尊看着他:“妖庭的事,和藏仙阁有关?” “不确定。时间上太近了,藏仙阁遗迹现世和妖庭大妖宣告少主苏醒之间只隔了两日,又在地理上如此接近,很难说是巧合。” 秦无剑顿了顿,“但妖庭少主苏醒这件事,不管与藏仙阁有没有直接关联,都会改变仙域当前的格局。” “妖庭的底蕴,当年一度能与天庭正面抗衡。” 牧尊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远处那层永恒流转的暗金色光幕,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藏仙阁我会去。” “妖庭的事,等那边有更明确的消息再说。” 秦无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牧尊转身回到古殿中,在石桌前坐下,将玉简重新展开。 看着藏仙阁的相关信息。 将其中的每一处都拆解并归入清晰的位置。 藏仙阁的入口在苍梧原野,那片区域他没有去过。 根据玉简上的描述,那里曾是某场大战的战场,大地被反复犁过,地面上的植被早已消失殆尽。 数万年来荒芜一片,连散修都不愿意在那里逗留。 那个地方并不算远,以他现在的速度,可以很快到达。 牧尊算了一下,又考虑到了很多可能性,尤其是妖庭那边那位大妖。 他在宣告中出现的位置与藏仙阁入口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 即便只是路过,也容易在那片区域被妖庭关注到了。 于是牧尊立刻启程。 ........ 苍梧原野的风带着一种干枯而顽固的质地。 像是这片土地在数万年的荒芜中已经彻底忘记了什么是湿润。 它吹过那些龟裂的地面时,卷起的不是尘土,而是如同磨碎了的骨粉般的灰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附着在衣袍和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弱的腐蚀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解着一切外来之物。 那道裂缝已经在原野中央停留了数日,以并不均匀的宽度向两端延伸。 边缘的泥土正在以持续而缓慢的速度向两侧翻卷,露出下方越来越宽阔的暗色入口。 从地面向下望去,看不清深浅。 只能感知到那层暗色区域中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在间歇性地向外扩散。 没有人进入裂缝。 有人站在边缘往下看,有人正在用神识探查那片暗色区域,还有人正与身旁的同伴低声交谈着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上。 藏仙阁的入口就在下方,但下方那片区域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裂缝内部的空间,气息正在以不规则的节律向外翻涌。 偶尔会有较强烈的波动从深处涌上来,将裂缝边缘的泥土震落几块,然后又会沉寂下去。 裂缝边缘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来自仙域各方势力。有帝族的精锐,有道统的长老,也有独自前来的散修。 叶凡站在裂缝左侧约数十丈外,白袍在干枯的风中纹丝不动。 龙凰天站在裂缝右侧,暗金色与赤红色的双色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姿态比叶凡更加外放,像是一柄刚刚被抽出鞘的兵器,边缘还带着未散的余温。 他身后跟着三名随从,皆是真龙巢与仙凰岭联合培养的精锐,修为都在帝境初期左右。 紫霄烟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她的深紫色长裙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 她的面容清冷,目光落在裂缝深处,看不出她此刻在想什么。 在更远处,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正独自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极细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他的气息内敛得极其彻底,如果不是站在可视范围内,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剑阁首席,饶俊楠。 剑阁在仙域的地位极其特殊,它不参与帝族间的争锋,不占据任何疆域,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忽视的。 剑阁培养出的弟子以剑道入道,每一个拿出来都足以在同辈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饶俊楠作为剑阁这一代的首席,他的实力在仙域年轻一辈中从未被真正评估过,因为他极少出手,而见过他出手的人大多已经无法开口了。 在裂缝另一侧,一辆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车辇停在半空中。 车辇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凤纹,每一道纹路中都嵌着极细的赤金色线条。车辇四周没有随从,只有车门半开,露出一角浅金色的衣袍。 贺宇仙朝的公主,贺仙儿。 贺宇仙朝在仙域的地位相对特殊,它不像帝族那般古老,也不像道统那般超然。 但它以商贸立国,掌握着仙域近三成的资源流通通道。 它的影响力不在于军力,而在于那些看不见的脉络。 贺仙儿作为贺宇仙朝的公主,她的出现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各自占据着位置,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也没有靠近。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绵长的震动。 那震动从地底深处向上传递,穿过那道正在扩大的入口,穿过那些龟裂的地面,传遍整片苍梧原野。 那些正在观望的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裂缝的正中央。 裂缝的边缘出现了一层新的变化,那道裂缝的底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散。 那层光从底部向上蔓延,穿过翻卷的泥土,穿过干燥的地表。 最终在裂缝上方约莫一人高的位置,形成了一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拱门轮廓。 那道拱门的边缘在不断清晰,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了有实感的轮廓。 拱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以固定的间隔排列着。 那些纹路持续亮起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黯淡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自我确认。 藏仙阁的入口,已经真正打开了。 裂缝边缘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出现了!藏仙阁!” “快进去!” 所有修士第一时间行动起来。 而叶凡是最先动的。 他的动作并不快,只是从站立的状态变成向前迈步,然后他的身影便从众人视线中消失了,出现在那道拱门的光晕之中。 他的白袍在入口处的气流中微微摆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没入了光晕内,像是被那层能量吞没了一样。 紧接着是龙凰天。 他的动作更加直接,暗金色与赤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同时亮起,然后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双色的弧线,精准地冲入了拱门。 他的随从紧随其后,三道流光在入口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 紫霄烟的身形轻盈,看不出任何急切的痕迹,只是走向拱门,然后消失在光芒中。 贺仙儿的白玉车辇在紫霄烟进入后也动了。 车门无声滑开,一道浅金色的身影从中走出,她没有携带任何随从,步伐从容,在入口处停留了片刻。 在感受那层能量拱门的质地,然后才迈步踏入其中。 饶俊楠是最后一批进入的。他没有使用任何身法,只是从那块凸起的岩石上走下来,步伐平稳地走向拱门。 黑色劲装的下摆在那层淡金色光芒中微微摆动了一下,他的身影便没入了入口之中。 裂缝边缘的人影逐渐稀疏。 当最后一批人也消失在拱门的光晕中后,裂缝边缘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可那道拱门的光芒依旧稳定地亮着,像是在等待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