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戮没子左右为难、僵在原地、无声沉郁之际,一道沉稳苍劲的声音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适时打破了戮没子与鬼王之怒的僵持局面。
苍松子的眼眸深邃如海,早已将整场博弈、鬼王之怒的心思与战局的利弊看得通透。 他的目光平视悬浮半空的鬼王之怒,语气不卑不亢、平缓有力,字字切中要害: “前辈,如今的局面已然明朗,这盘绝境之中的棋局,不止是我人族身陷死局,前辈同样置身险地。” 他微微抬眸,看向阵外的漫天魔潮,眼底的眸光凝重,继续从容剖析:“魔族暴戾嗜血、心胸狭隘、记仇嗜杀。 今日我等人族若是全线溃败、大阵崩塌,魔族平定此战之后,绝不会放任前辈安然脱身。您刚重创魔罗战将,早已被魔族视作仇敌,断无全身而退的道理。” 鬼王之怒的鬼目微微一凛,周身的黑雾轻轻翻滚浮动,冷眸直视苍松子,盾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被戳中心思的不悦与警惕,语气带着高傲与质疑: “你意欲何为?区区炼虚期小辈,也敢变相威胁本座?本座纵然眼下不敌群魔合围,可若一心想走、抽身远遁,阵外的这群残兵余孽,根本拦不住本座分毫。” 苍松子的面色不改,气度沉稳从容,面对上古异宝的凛冽威压依旧身形挺拔,淡淡摇头辩驳:“前辈误会了,晚辈从无半分威胁之意,只是据实陈述利弊真相。” 他的目光锐利,精准的盯住鬼王破绽,缓缓道出关键:“若前辈当真能随心所欲、安然离去,何须在此周旋僵持,又为何当初重创魔将之后,不直接遁走远避,反而折返我护盟大阵之内、暂且栖身?” 话音层层递进,直击要害:“想必前辈此战的伤势极重,神魂破损、本源亏虚,看似威慑滔天,实则状态不佳,根本无法长时间鏖战,更做不到毫无损耗地随意遁走。” 一语道破隐秘,鬼王之怒周身的黑雾骤然一滞,悬浮的盾体微微震颤,眼底的傲慢与强势悄然收敛几分。 它深深的凝视苍松子片刻,鬼口微张,语气收敛锋芒,多了几分审慎与权衡:“你倒是心思缜密、观察力不俗。直说吧,你想与本座做何等交易?想以何种代价,换本座出手一次?” 苍松子见对方松口,知晓谈判已成大半,神色依旧庄重肃穆,没有半分侥幸轻慢,直言抛出敲定的交易条件: “前辈,晚辈愿应下您的诉求。我号令此地所有结丹期及以下修士,每人向您奉献一滴本源精血。 只求前辈吸纳精血恢复实力之后,竭尽全力出手,诛杀阵外肆虐的魔物,为人族破开挡下的死局。” 鬼王之怒鬼眸微闪,带着几分确认与试探,沉声追问:“你确定?不限魔物的修为高低、不限击杀魔物的数量,无任何其他的附加约束?” “别无任何附加要求。”苍松子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诚恳,目光坦然直视鬼面,从容续道,句句拿捏人心: “晚辈信得过前辈的诚信与本心。阵外这些高阶魔将、魔兵的神魂凝练,对前辈修复破损的神魂、补足本源伤势,一定大有裨益。出手除魔,于人于您,皆是互利共赢。” 鬼王之怒静静悬停,漆黑的鬼目牢牢锁定苍松子,久久凝视、默然权衡。半晌之后,它周身躁动的黑雾缓缓平复,鬼口开合,干脆利落应声应允:“好!本座应允这笔交易。” 交易敲定,苍松子再无半分迟疑,当即转身面向全场死守大阵的人族修士,周身的灵力浩荡铺开。 他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裹挟炼虚期的修为,响彻整座战场,穿透漫天的厮杀与魔啸,传入每一名修士的耳中:“全场结丹期及以下的修士,尽数听令!” 他的语气沉重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字字沉落人心:“如今阵外魔军百万、强者林立,攻势滔天,我等防线早已岌岌可危。 与之长久的抗衡,已经绝无可能,一旦众人的灵力耗尽、大阵破溃,阵中的无数修士,绝无半点存活的几率!” “现下,唯一的破局之路,便是全员献祭一滴本源精血!换取我面前的合体期前辈出手屠魔、逆转战局!此举,是我等的唯一翻盘之机,亦是尔等唯一的活命之机!” 命令落下,全场气氛瞬间凝滞,人心骤然纷乱。无数结丹期修士的心神巨震、身躯微僵,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迟疑与挣扎,面色发白、心绪大乱。 他们的心中无比清楚,本源精血乃是修行的根基,蕴藏自身的修为精华。平白损耗一滴,自身的修为必然跌落、根基受损,道行都有极大可能会倒退。 若是平日安稳之时,耗费数年苦修,尚可慢慢修补、重新凝练。可如今战火滔天、死局当前,修为折损、本源亏虚,战力本就孱弱的他们,更是雪上加霜。一旦大阵最终失守,修为受损的自己,定然必死无疑。 极致的利弊拉扯,缠绕在每一位结丹期修士的心头,无人不陷入两难的煎熬之中。 不同于筑基修士的几乎一无所有、唯有一搏,结丹期修士苦修多年,根基稳固、道行渐深,早已积攒下不菲的修为底蕴,最是惜命,也最是惜道。 一滴本源精血,看似微不足道,实则牵连周身的道基本源,损耗之后不仅修为会当场跌落一截。 后续的修行速度也会大幅滞缓,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苦功将付诸东流,甚至有可能留下终生的修行隐患,桎梏未来境界的突破。 可直面大阵之外铺天盖地、杀之不尽的魔族大军,他们又心知肚明:此刻大阵已是风中的残烛,岌岌可危。 若是死守修为、不肯贡献精血,一旦大阵告破,百万魔潮席卷而来,他们的修为低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最终也只会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边是道基受损、修为倒退、数十年苦修毁于一旦的遗憾,一边是瞬息覆灭、尸骨无存的必死绝境。 两种极致的恐惧,死死的撕扯着每一位结丹期修士的道心,让所有人都进退维谷、备受煎熬。 整片人族阵地瞬间坠入一片窒息般的死寂,域外震天的魔啸、阵法光幕剧烈的轰鸣、魔器冲击阵壁的爆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重压隔绝在外。 战场内外彻底割裂,外头是狂暴惨烈的杀伐地狱,内里却是人心惶惶、无声挣扎的绝境牢笼。 全场千万道目光交错闪烁,无数结丹期修士的面色惨白如纸、唇瓣紧抿、眸光游离不定,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有人指尖的灵力反复激荡而起又颓然溃散,有人死死的攥紧拳冠、牙关打颤,心中的不甘与恐惧疯狂交战。 他们苦修数百载才堪堪稳固结丹道基,从凡尘步步登临仙道,一路磕磕绊绊、耗费无数心血,最惜道行、最惜根基。 如今只需一滴精血,便要折损底蕴、倒退修为,甚至埋下终生的道伤隐患,任谁都难以割舍。 可耳边阵阵阵纹崩裂的细微脆响不断传来,时刻提醒着众人大阵将破的结局,让他们不敢死守修为、坐以待毙。 整片人族腹地的人心浮动、万众僵持,万千修士静默伫立,无人敢率先踏出那一步,压抑的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反观人数最为众多的筑基期修士,抉择却截然相反,没有半分额迟疑犹豫。他们的心底通透无比、看得最为透彻: 自身的修为低微、战力微薄,在百万魔潮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大阵不破,尚有一线苟活的希望;大阵若是崩塌,所有的筑基期修士,都会被魔潮吞噬,尸骨无存。 苍松子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无数的筑基修士没有半分迟疑,齐齐闭目凝神、运转周身的灵力。 低微却纯粹的灵力,自周身的经脉奔腾汇聚,点点莹光浮现在每个人的眉心之上。 下一瞬,一缕缕赤红精纯的本源精血缓缓的逼出体外,脱离眉心、凌空悬浮,在半空点点亮起、成片交织,化作一片绵延壮阔的血色莹光。 他们的年纪尚轻、道行尚浅,没有结丹期修士那般沉甸甸的修为牵绊,更懂绝境之中取舍求生的道理。 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容紧绷而坚毅,眼底几乎没有犹豫、没有贪恋,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以自身的微薄之力,赌整座人族防线的生机。 苍松子冷眼俯瞰全场的众生百态,见结丹期修士依旧迟疑不决、贪恋自身修为,眉头骤然紧锁,声线陡然沉厉。 他周身的炼虚期的威压微微铺开,苍老的嗓音裹挟雷霆般的穿透力,轰然响彻整片人族阵地,字字刺骨、句句点破残酷的真相: “此刻是人族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战局瞬息万变,多犹豫一息,便多添一分败亡的风险,你们此刻的犹豫,只会加速护盟大阵的崩塌,加速全员覆灭的速度!”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的扫过一众面色挣扎的结丹期修士,毫不留情的戳破所有人的侥幸心理,语气冷硬直白,不带半分情面: “在场修为在元婴期及以上的修士,身法极速、底蕴深厚,纵使大阵破溃,尚且有遁逃保命的一线机缘。 可你们结丹期修士的根基未稳、身法有限、道行浅薄,真到魔潮倾覆的那一刻,连浑水摸鱼、侥幸逃生的资格都没有! 是损耗一滴精血、博取全场的一线生机,还是死守修为、坐等身死道消,利弊得失,你们的心中该有明智的取舍!”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瞬间击碎了所有结丹期修士心中最后的侥幸与幻想。众人浑身一震,脸上的迟疑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这一刻,再无半分犹豫。漫天的结丹期修士,齐齐闭目凝神,牙关紧咬,全力运转功法,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奔腾流转,汇聚于眉心识海之处。 伴随着一道道细微的灵光闪烁,一滴又一滴饱满嫣红的本源精血,从千万修士的眉心缓缓逼出,凌空悬浮、点点摇曳,密密麻麻的铺满整片大阵上空,血色微光连绵成片,氤氲出浓郁的生命本源气息。 半空之中,静静等候的鬼王之怒见状,漆黑的鬼目骤然亮起贪婪炽热的幽光。它不再蛰伏静立,巨口豁然张开,一股磅礴无边的恐怖吸力,骤然席卷全场,笼罩整个人族阵地。 数以百万计的精血光点,再也无法悬浮,如同百川归海、繁星落渊,齐齐调转方向,拖着一道道纤细赤红的流光,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地朝着鬼王之怒的口中飞速汇聚而去。 三息的时间转瞬即逝。全场所有结丹期、筑基期修士献祭的本源精血,尽数被鬼王之怒吞噬吸纳,一滴不剩。 随着最后一缕血色流光入喉,原本漆黑古朴的盾体,瞬间爆发出滔天的血光,通体漆黑的盾面,被浓郁的赤红彻底浸染、覆盖。 血色纹路在盾体之上疯狂的游走、交织、蔓延,勾勒出繁复诡谲的上古鬼纹,鬼王之怒的气息节节暴涨、层层蜕变。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虚空震颤,盾体骤然炸裂重组、灵光翻涌幻化。一尊全新的鬼身,自血光之中涅盘现世。 那是一具挺拔妖异的漆黑鬼躯,通体的肌理暗沉如墨、质感凝实如玉。一头赤红长发肆意张扬、肆意垂落,发丝如火、张扬桀骜,与漆黑鬼身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一双瞳孔猩红如血,眼尾狭长凛冽,眼底的寒芒森冷无波,不带半分生灵的温度。唇色艳红似血,勾勒出一抹冷漠寡淡、睥睨苍生的淡漠弧度。 鬼背之上,一对漆黑如墨的巨大羽翼,徐徐舒展张开,羽翼翎羽层层叠叠、纹理清晰、规整细密,每一寸都透着极致的诡异与威严。最骇人之处,是两翼的正中,各自嵌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 左翼为一男子面容,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挂着一抹淡漠从容的温和笑意;右翼为一女子面容,眉眼清冷、唇角紧抿,透着一抹冰寒彻骨的凛冽冷笑。一笑一冷、一柔一厉,阴阳相悖、诡异绝伦。 合体中期的恐怖威压,如同沉寂万古的深渊骤然解封,轰然席卷天地,压得整片虚空都微微塌陷、风声凝滞、魔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