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将至，整个渝城却笼罩在硝烟味中，整座城死气沉沉，全然没了以往的热闹。

沈止罹靠在窗前，遥望着天际黑云。

“在想什么？”

滕云越将热茶推向他手边。

沈止罹回神，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低声道：“在想表兄。”

滕云越眸色暗了暗，抬眼间便消失。

“九方公子心中有章程，他不想的事，没人可以强迫他。”

沈止罹拢着茶杯，叹了口气，声音恹恹的：“我知晓，可...”

话还未说完，便有人闯了进来。

于唯萱衣衫下摆还挂着未干涸的血渍，寒风伴着她吹进，一双眼亮得惊人。

“城外有情况。”

沈止罹一怔，抬眼望过去。

“城外的修士今日莫名躁动，有不少修士都走了。”

沈止罹放下茶盏，将手探出窗外，刺骨的寒风刮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他睁开眼，目光清泠泠的：“有秘境在附近开启。”

于唯萱神情一振，面上露出笑，声线昂扬：“怪不得，那些修士便是去往秘境了。”

滕云越动作自然地将沈止罹探出去的手拢在手心暖着，淡声道：“你们是不是未曾去过秘境？”

秘境的气息不甚强悍，应是个坐化的修士遗留，对他们这个境界来说用处不大，但对于唯萱他们还有些用处，若能在其中得些机缘，会有不小的提升。

于唯萱愣了愣，点点头：“还未入过秘境。”

她和阿弟踏上仙途不过一载，莫说秘境了，连任天宗一年一度的娱神庆典都未曾参加过，更遑论可遇不可求的秘境了。

沈止罹闻言，眼睛亮了亮，看向还懵懂着的于唯萱。

“正好，你们也去，这个秘境对你们来说，有些用处。”

沈止罹站起身，绕着于唯萱转了一圈，分辨出她如今的修为，却见于唯萱满面犹豫，神情顿了顿，问道：“可是有什么疑虑？”

于唯萱为难咬唇，看向身后仿佛蒙了层灰的城主府，低声道：“我们走了，渝城怎么办？”

“这有何难？我与不渡都在此处，等你们从秘境出来，外头的人，有六成你们都不必放在眼里。”

九方瑾眯着眼，看着三人掠向远方的身影，尖尖的下颌埋在雪白狐氅里，手又向大氅里缩了缩，目光落在城外虬髯大汉钉在地上的大刀上，声音冷寂：“你把他们支出去，想做什么？”

沈止罹站在九方瑾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虬髯大汉怒瞪，大汉弹了弹身前被钉在地上的大刀，刀身嗡鸣中，他手指点了点沈止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想让他们历练一番，正好附近有秘境将开。”

沈止罹声音淡淡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似乎虬髯大汉的挑衅对于他来说不过耳畔吹过的一缕风。

九方瑾冷哼一声，转开轮椅，硬邦邦丢下一句话：“收起你的想法，我不会同意的。”

沈止罹并未答话，连动作都未曾变。

肩头突然传来温热触感，滕云越的手从肩头滑至手腕，声音轻轻的：“给他些时间接受吧。”

沈止罹长出口气，点点头，侧头朝滕云越露出笑：“不渡，幸有你在。”

滕云越眸光动了动，将五指扣进沈止罹指缝：“无妨。”

心口痒痒的，好像有柔羽轻搔，沈止罹眨眨眼，看着滕云越认真的侧脸，突然开口问道：“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

滕云越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自然。”

“若是杀人呢？”

滕云越心满意足抬头，眸底漾着满足的微光，亮得沈止罹别开眼，又听见他的回答。

“你让我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似是震撼于滕云越的信任，沈止罹呆呆地看着滕云越，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滕云越迎上沈止罹目光，唇角勾了勾，捏了捏沈止罹脸颊，道：“弥殃生性良善，从未刻意伤害过旁人，自然也不会让我陷入不义之地。”

这厢坦诚相待，那头相互猜疑。

久未出现的无渊君一身素白，长发披散，连鞋也未穿，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站在桌案前，拈着沾满墨的羊毫，片刻后，似是泄了气，一把将羊毫扔进手边的墨碟，浓墨溅上他的袖口，刺眼得紧。

他擦去手背上的墨点，看向始终端坐在一旁的青云剑尊身上，神情不耐，开口道：“你到底想如何？”

青云剑尊气息未变，缓缓睁开眼，看向一脸躁意的无渊君，道：“我想如何，早已说明。”

无渊君闻言，燥意更甚，他冷笑一声，说话毫不留情：“捅了人一刀，还想人插着这把刀活下去，天方夜谭！”

青云剑尊古井无波，闻言又闭上眼，再不出声。

无渊君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暴躁地将身后木凳踹到一边，疾步走向青云剑尊，面目狰狞。

“你说的我办不到，你何时放我走？”

青云剑尊慢悠悠睁开眼，没答话，反而侧头看向门外。

外头正是严寒，此处却温暖如春，房外绿草如茵，五彩斑斓的花开得正当时，摇曳着枝叶。

无渊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满眼的姹紫嫣红塞满了视线，他受不了地闭了闭眼，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你种这么多有什么用？行不通就是行不通，你还想如何？”

无渊君一拳捶在青云剑尊椅背，拳风撩起青云剑尊垂落的发丝。

青云剑尊眼皮都没动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无渊君满心的烦躁无奈，只淡淡道：“当下没有办法，以后未必没有，你想要出去，总会想到办法的。”

无渊君狠狠磨了磨牙，阴冷的视线紧紧盯着青云剑尊，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大步跨出去，还带着墨迹的手狠狠薅过一把开得正好的花，将其连根拔起，指缝间满是破碎的花瓣和黏腻的花汁。

神识探出，黏腻的花汁浅淡的响起被催生出来，变得浓烈呛鼻，无渊君眼白爬上血丝，他阴冷的目光转到看过来的青云剑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

端坐着的青云剑尊眉头动了动，安放在膝上的灵剑陡然颤动，嗡鸣不止，剑灵窜出，朝无渊君怒目而视。

“你总要我想办法，不若你自己亲自试试？”

神识染上浓烈的花香，似是有形一般，朝青云剑尊蔓延而去。

剑灵通身泛着灵光，膝上灵剑不住颤动，似是下一瞬便会出鞘。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青云剑尊伸手按住躁动的灵剑，目光如刀一般扫向双目赤红的无渊君。

“你自然敢杀我，你杀的人还少么？”

无渊君全然不受他的威胁，神识不断蔓延，花香蒸腾开，熏得人头昏脑胀。

“放我走。”

无渊君咬牙挤出三字。

青云剑尊站起，剑灵被强行唤回剑中，袖袍一甩，无形的花香被尽数湮灭，仍旧不动如山，声音淡淡的，无渊君的话半点儿进不去他的心。

“东西是你的，你绝对有办法，在我要的结果出来前，你出不去。”

无渊君闭了闭眼，强行将火气压回去，冷声道：“外头乱成一团，自诩正道人士的你撒手不管，当真没有影响吗？”

青云剑尊轻叩剑柄，淡声道：“乱才好，还要再乱些。”

无渊君几乎要将眼珠瞪出来，他死死盯着青云剑尊，嘴唇翕张，满腔的话梗在喉头，却见青云剑尊看了看天际，依旧是冷淡的死样子。

“你在此慢慢想，我不打扰了。”

说罢，他身形化作流光，转眼间便消失在无渊君眼前。

无渊君满心怨愤堵在心口，噎得他急急喘息几口，黏腻的花汁干涸在指缝中，刺得他心口突突跳着。

他随手将手中阿芙蓉的残枝扔在地上，冷笑着看着青云剑尊离去的方向。

“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没有心想便能事成的好事。”

他慢慢将手洗净，垂眸间，思索着脱身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