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南霜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几乎要压不住那点真实的笑意。她本性里本就藏着几分跳脱爱闹,只是从前在合欢宗,为省去麻烦,终日不得不端出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下山以来,阿禾的惨事、眼前的魔窟、目之所及的腌臜诡谲……一根心弦绷得太紧,几乎忘了松快是何滋味。
此刻,一个灵力清正的修士突然落到眼前,怎能不让她在重重阴霾里,生出一丝近乎“有趣”的亮色?
殿内暖香盘桓不去,气氛却在无形中流转。一面是门外须得时刻应付的耳目与这身要命的伪装,一面是眼前这伤重却难掩孤高的剑修。而她站在中间,心思电转,决意要借这意外落入掌中的“变数”,撬动眼前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的目光慢了下来,如同最耐心的匠人审视璞玉,细细描摹过禹庆云脸上每一处因伤痛或戒备而紧绷的轮廓,最终停驻在他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上。
“临危不乱,骨子里还透着傲气……”她声音放得轻缓,指尖却遥遥虚点向他丹田气海所在,“伤到这般田地,方才那一下,力道可不像个任人宰割的寻常仆役。”
禹庆云眼睫未动,仿佛泥塑木雕,唯有垂在身侧、抵着地面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牵动内息,让他本就虚弱的呼吸又沉浊了几分。
“不愿说?”桑南霜眉梢微扬,忽然撤了那迫人的审视姿态,款款旋身,坐回主位。她以手支颐,另一只手纤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嗒、嗒、嗒……”
脆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敲在人心上似的。
“让我猜猜看……”她偏了偏头,面纱上方露出的眼眸弯了弯,染上点猫儿似的狡黠,“你这身剑气,清正得扎眼,却甘心被捆着丢进来,无非几种可能:要么,是真翻了船,力竭被擒;要么,是顺势而为,不然……”
叩击声戛然而止。
“就是同我一般,费心潜入,另有所图。”
最后几个字,她吐得又轻又慢,目光似钩子,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她看见他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心下一哂,知道这话敲在了点子上。
“既要搭伙,总得有点诚意。”桑南霜抬手,指尖灵光微闪,在面纱边缘轻轻一拂。薄纱悄然滑落,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眉眼间却自带三分疏冷的脸。真容显露的刹那,先前那“妙心圣女”矫饰的妖娆媚态如潮水褪去,只余下冰雪淬炼般的明澈。
“我为救一人而来。受故友临终所托,寻她幼妹。”她直言不讳,目光清亮,“你呢?潜入此地,所为何事?”
禹庆云终于抬眸,真正地看向她。那双寒潭似的眼中依旧凝着冰,却少了些全然的排斥,多了几分沉静的估量。沉默片刻,他因伤势而低哑的嗓音响起,言简意赅:
“游历经此,受乡间老妪恳求,探查其子媳失踪之谜。线索指向本地一处酒家,入住后遭人暗算,便顺势卖至此间为役。”他语气平淡,似在说与己无关之事,“此地邪气秽浊,教徒行止诡异,本想暗中查探,不料今日……”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殿门。
“你手下径直寻来,力大难制,气息古怪,非生人象。为免惊动,未曾全力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