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雨林里，往上爬。

树，慢慢，矮了。空气，慢慢，薄了。江天吸了一口气——吸进去，好像，没吸满。

海拔，一千八。领航员看了一眼表。

一千八。江天说。

你喘不喘？

江天说。

车呢？

江天踩了一脚油，车也喘。

高海拔，对赛车，是有说法的。

平地，发动机，输出，三百匹。上海拔两千，空气稀了，进气少了，发动机，就没劲儿——三百匹，掉到，两百六。

领航员说，软了。

软了，江天说，咱就，让它，别软。

咋让？

你看。江天说。

前面，一个长直道，接，连续发卡。

平地的时候，这个直道，全油，能拉到，一百六。

现在，江天把油踩到底——转速表，往上走，走到，五千转，地一声，上去了。可车速，到了，一百二，就，上不去了。

一百二。领航员说。

一百二。江天说。

车，没劲。

车没劲，江天说，那咱，就别升挡。

不升挡？

江天说，平地，这个速度，该升五挡了。现在，我，就卡在，四挡。

四挡？

江天说，四挡，转速，五千五。发动机，在最大扭矩上，憋着劲。

我不升挡，他说，我就让它，一直，憋着。

这就是，江天在智利，高原上，磨出来的一招——

他管它叫，高原呼吸。

平地开车，讲究，勤换挡。转速，一过红区，就升挡，让发动机，喘口气。

可高原上，空气稀，发动机，一升挡，转速掉下来，扭矩，就没了。车，就了。

江天的办法——

不升挡。

把转速，一直，压在，最大扭矩那个区间里。四千五，到，五千五。

四挡，跑一百二。五挡，本来能跑一百六——可高原上，五挡，转速掉到三千，车，就成了，一头，拉不动犁的牛。

四挡，憋着五千五，车，虽然慢，可它，每一脚油，都有劲儿。

发卡弯前，重刹，跟趾，降三挡。出弯，不升四挡——直接，三挡，全油。

他的脚，在油门上，踩着。不是全油，是九成。高原上，不敢全油——全油，发动机，喘不上气。九成，够快，也够稳。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左右微调。左半寸，右半寸。每一次微调，都在修正车在高原砂石路上的侧滑。

他能感觉到，轮胎，在砂石路上，地响。不是咬住，是碾。碾着碎石，找到底下那层硬地，咬一口，滑一步。

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松针的香味。空气，凉。每吸一口，肺里，都像被洗过一遍。远处，有一只鹰，在天上，绕了一圈，又落了。

三挡，转速，六千。车，地一下，蹿出去。

这招，领航员说，你在智利，练的？

江天说。

那时候，江天说，我跟李力，在山上，试了三天。

试啥？

江天说，多少转换挡，最快。

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江天说，高原上，换挡，要晚。转速，得，多憋，五百转，再换。

为啥？

因为，江天说，空气稀，你换挡，那一下，发动机，要重新，吸一口气。这口气，在高原上，慢。

你晚换五百转，他说，发动机，就不用，在弯中间，喘那口气。

它憋着，他说，一口气，跑到弯心。

电台里，皮埃尔的声音，又响了：

江天！

你这个赛段，皮埃尔说，现在，比特瓦拉，快！

快多少？

快，一点五秒！

一点五？江天说，他不是上坡快吗？

他上坡，是快。皮埃尔说，可他，按平地的开法开——到了高原，他换挡，早。车，软。

你呢，皮埃尔说，你不换挡。车，憋着劲。你，在后面，一点一点，咬他。

江天，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天说，我在智利，吃过这亏。

啥亏？

去年，江天说，智利站，我第一次上高原。头两圈，我按平地开——车软得，跟豆腐似的。

后来，他说，我跟李力，在山上，蹲了三天。试出来，这招。

特瓦拉，江天说，他没来过智利。

他没，皮埃尔说，吃过这亏。

车，在发卡弯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江天，把转速，一直压在，四千五到五千五。

三挡，全油。重刹。跟趾。降两挡。弯心，给油。出弯，不升挡——三挡，接着，憋。

一个弯，一个弯。

海拔，一千九。两千。两千一。

江天的呼吸，越来越急。他吸一口气，肺里，像，没吸满。

可他的手，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在上面。

海拔，两千二。领航员说。

两千二。江天说。

前面，领航员说，第二赛段，终点。

第二赛段终点。

江天把车，停在停车区。李力，围上来。

咋样？李力问。

胎，热。江天摘下头盔，油温，高了十五度。

我调。李力钻到车后面。

皮埃尔，拿着平板，跑过来——

江天！

第二赛段，皮埃尔说，你，赛段第一！

第一？

皮埃尔说，你比特瓦拉，快，两秒三！

那现在，江天说，积分榜，还领先多少？

积分榜，皮埃尔看了一眼平板，你还领先，特瓦拉，五分。

五分。江天说。

皮埃尔说，这是全年积分，没变。可在本场，上午两个赛段跑完，你在时间上，已经追回来了——比特瓦拉，快，五点九秒。

五点九。江天，重复了一遍。

下午，皮埃尔说，还有，四个赛段。雨，下午两点，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了。云，从山那边，压过来。

雨，要来了。他说。

皮埃尔说，雨来，你，就，是山里的人。

江天，把头盔，往板凳上一放。

他看着远处，压过来的黑云。

特瓦拉。他自言自语。

你上坡，快。可这山，他说，是我的。

围栏外面，任莹莹，在看表。

张医生，在旁边，扶着她。

江天，第二赛段，第一。任莹莹，看着手机上，直播的字幕，笑了。

媳妇，张医生说，你咋，比他还紧张？

任莹莹说，我不紧张。

你手，张医生说，攥着栏杆呢。

任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攥得紧紧的。

她松开手，笑了：

我这不是，紧张。我这是，高兴。

高兴，张医生说，也得，歇着。你这肚子，不能久站。

我站这儿，任莹莹说，能看见他。

伊万，停在隔壁维修区。他摘下头盔，头发，全湿了。

他的领航员，从车里，爬出来，脸色，不太好。

咋样？伊万问。

赛段，领航员说，第四。

江天呢？

江天，领航员说，赛段，第一。

伊万，半天，没说话。

他走到围栏边，看着江天那个维修区——江天，正蹲在车头旁边，跟李力，比划着什么。

他上坡，伊万说，咋这么快？

不知道。领航员说，他，好像，换挡，比别人，晚。

领航员说，我在他后面，看他。他这个速度，该升挡了——可他，不升。就，卡在，四挡。

为啥？

不知道。领航员说，可他的车，就是，比咱，有劲。

伊万，看着江天，半天。

他在智利，伊万说，练过。

练过啥？

练过，伊万说，这种，高原。

他吃过这亏。伊万说，咱，没吃过。

江天，从维修区，抬头，正好，跟伊万，对视了一眼。

伊万，冲他，点了点头。

江天，也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对手，隔着一个维修区，谁也没说话。

可那一下点头，比说啥，都明白——

下午，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