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走了过去,直接在对方身旁坐下,也没说话,就跟对方一块看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汪洋。
他就这么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身旁的人主动开口:“————我为什么会忘了呢?”
于生想了想:“遗忘是死亡的礼物,它对于消弭痛苦极有益处————但我猜你想听的不是这个。”
“————康德和理事长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片已经快要消散干净的血湖中,他们说那血湖漂浮在秩序蒸发之后的残骸废墟里,而我的状态和与他们建立联系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们说我那时候失去了记忆,心智也变得————极不稳定。”
红转过头,此刻的她紧闭着眼睛,神色显得十分平静。
“理事长说那时候我很危险,世界末日时残留的某种污染映在了我的眼中—他和康德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把那些污染从我的视野里剥离出去,这其中甚至包括摘除我的眼球————”
于生好奇地问:“那后来你是怎么————”
红轻轻摇了摇头。
“可能是交界地的那次撞击,也可能是发生在时代更迭”过程中的事情,即便是理事长也在这些过程中失去了很多记忆,而我只记得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便闭上了眼睛,一些始终纠缠在四周的阴影就此被封存在黑暗中————
“我觉得那时候我才算是真正彻底地忘记了故乡世界的事情,至少————告一段落了。
“”
“事实证明,它们还在,”于生轻轻呼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血色海洋,“被你忘记的那些东西,它们一直堆积在交界地的断层里————信息不灭,只是换了模样。”
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就这么发着呆。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做个了结的时候。
发生在“树天使森林”中的污染与崩解还在蔓延,暗月王庭的污染必须在这里结束。
但她还想————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想再看一眼这片涌动的鲜血,几分钟————
半分钟也行。
于生没有催促。
这里是时光的终末,他还可以等很久。
“可以了,”红忽然说道,她轻轻呼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于生,“谢谢您的耐心。”
于生也站了起来,手中握着那柄血色长枪。
“这个,曾经是我的武器,”红看了一眼于生手里的长枪,语气平静地说道,“现在它是您的了————它很喜欢您。”
“它的使命是杀死月亮,”于生说道,“应该是你在某一刻下的命令。”
“是啊————也该完成了,”红轻轻点了点头,“血月的最后一个影子就映在我的眼睛里,我当年望向庇护所的最后一眼导致了这份污染一直留存至今————现在我带着它回到了它诞生的地方,只有在这里,这件事才会彻底结束————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于生掂了掂手中长枪,“它刚才告诉我的。”
“————不会很疼吧?”红忽然问道,往常都只是优雅得体的语气中此刻却多了一点俏皮。
“大概有点?”于生想了想,“不过这里并非物质世界,也可能不会疼。反正死是死不了的。”
红笑了起来。
露台之外的血海开始涌动,血色月光渐渐弥漫在天空。
红转身面对着于生,张开双手,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两轮映在暗月女王眸子里的小月亮如躁动的心脏般在她空洞的双眼中剧烈震荡着,一个古老异界文明所有的坚持,执念,传承与死亡,以及一点点源自大湮灭的危险力量————
皆浸没在逐渐溢出的月光中。
“来吧。”
红轻声说道,她的身影迅速被月光包裹,话语中的理性与温度也逐渐消融在非人的震颤声中。
“杀死月亮————”
于生毫不犹豫,在血月成形的瞬间便举枪刺出!
“门厅”区域,扭曲林海边缘最后一片尚未被崩塌波及到的地方,百里晴正在组织人手,将一批最重要的设备和部分人员先行送走。
然而就在这时,她仿佛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了森林深处。
此刻月光正弥漫在整片林海上空,而那片巨大的镜面裂隙在几分钟前便已经扩大站在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晰看到—然而百里晴一眼望去,却发现那镜面裂隙的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
它仿佛真的变成了一面行将破碎的镜子,正被人从内部摧毁掉。
天空的月光在迅速减弱,镜面裂隙内的异界风景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随着裂缝持续扩大,整片森林的崩解和污染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后是短暂的几秒寂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直到轻微的碎裂声回荡在森林上空。
“咔嚓————”
那道指向暗月王庭的空间裂缝,就这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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