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从无主地开出去后，路慢慢变好了。

不是那种重新铺过的柏油路，是至少没有那么坑坑洼洼。路面上的垃圾少了，两侧的破楼开始有人收拾。有些窗子重新钉了木板，门口挂起很小的灯，有些灯还是坏的，但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在想把日子过下去。

李载沅把车开得很稳。他把耳机摘了，挂在后视镜上，然后从座位下面抽出一瓶水，转头递给冯暮：“要是去黑面会的地盘，可没人敢给你这个。”

冯暮没接，李载沅倒也不介意。

“我们叫亚裔联邦，不是帮会，也不是独立政府。”李载沅说，“谁愿意守规矩，谁就能住。交不起钱，就做事。能打，就进护卫队。不会打，就修机器、做饭、看孩子。这里不养闲人，但也不会随便把人丢出去喂丧尸。”

冯暮看向窗外。几个华人模样的男人在路边修铁门，门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把一叠洗得发白的布挂到铁丝上。空气里飘着一股饭香，很淡，像从哪条小巷深处漏出来的。这种味道他已经很久没闻过了。

“你们老大叫什么？”冯暮问。

“韩秀珍。”李载沅说，“南朝人，比我还小两岁。你见到她就知道了，和她聊天不用绕。”

车拐过一条街，进了一处被围墙包起来的区域。墙上拉着电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哨。岗哨里的护卫端着枪，看见车灯，只抬起一只手。李载沅按了两下喇叭，他们就放行了。

车停在一栋旧百货大楼后面。楼很高，外墙全是烤黑的水泥，但后门很新，明显重新加固过。李载沅带冯暮坐员工电梯上去。电梯很慢，每到一层就嗡地响一下，像在数着这座楼还活着。

顶楼是一整层办公区。没有金碧辉煌，也没有满屋子打手。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各自做事，声音很小。李载沅让冯暮在会客室等。

冯暮刚坐下，就看见女人从落地窗边转过身来。

韩秀珍。

很年轻，比冯暮想象中还小。黑发束在脑后，耳上挂着很小的银色耳坠，没有化妆，但整张脸极干净。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很轻、很薄的刀，不急着出鞘。

“冯先生，久仰。”她说，中文很标准，带一点很淡的南朝口音。

“你叫我过来干什么？”冯暮没接她的话。

韩秀珍示意李载沅出去。门关上后，她走到冯暮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

“想请冯先生帮我们做点事。”她说，“不会拖很久。”

“别废话，说清楚。”冯暮没碰茶。

韩秀珍笑了一下，很短，像只是动了动嘴角。

“美利国现在有五方。国会、白面会、黑面会，我们，还有血色联盟。”韩秀珍说，“你应该在星联网上查过。但那些AI总结，不过是把不同地方的人拍下来的东西拼在一起，谁在说，谁在拍，谁又希望外面的人看见什么，没人会告诉你。真话只有一半，另一半要看谁站在你面前。”

“国会还占着东部，别的地方都不太认它，但它有旧联邦军队的底子，有地下基地，有研究所，还有一块谁都不知道具体从哪来的陨石。”她端起茶，抿了一小口，“那东西现在没人在乎，可一旦被做进武器，美利国现有的平衡就完了。白面会等那一天等很久了。他们嘴上说，要拿陨石把黑面会从南方抹掉。”

“黑面会呢？”冯暮问。

“黑面会不一样。”韩秀珍说，“他们不在乎陨石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它是不是武器。他们只在乎，这东西如果不在国会手里了，能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不会造。他们会抢，会卖，会拿去换武器，也可能只是拿来当筹码。他们的路线和白面会正好相反，白面会要杀，黑面会要乱。”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白面会和黑面会早就不死不休。北边的旧工业城是白面会的地盘，南方和港口是黑面会的。两边死磕了快三年。现在国会又把陨石这步棋放出来，等于把已经烧起来的火又浇了一遍。”

“你们呢？”

“我们在最西边，靠近海。”韩秀珍说，“外人以为我们最安全，可其实我们是离国会最远的一边，却离白面会最疯的一支很近。他们早就说过，等处理完黑面会，就把西边不属于白人的人全清出去。我们不想等那一天。”

“所以你们也想要陨石？”

“如果是一年前，或许非常想要。”韩秀珍摇头，“现在不了。我们不靠那东西。亚裔联邦靠路线、港口和钱。我们真正想做的是让它谁都别用。白面会拿了，我们完。黑面会拿了，西边大乱。国会继续拿着，也只是拖着，可保不准哪天真用起来。”

“那血色联盟呢？”

“那是一群不把自己当哪个国家的人。”韩秀珍说，“里面白人和黑人都少。被流放的，从黑面会逃出来的，不想给白面会当狗的，唐人街里的杀手，码头上的拆船匠，什么人都有。他们没立场，就认秦。”

“秦？”冯暮重复了一遍。

“血色联盟的首领。”韩秀珍说，“人称秦，西边最强。他要是真下场，这场仗就会从一个火堆变成整片火海。他以前不掺和黑白那点事。但这次没人能保证，他会不会突然想要那块陨石。”

“如果他也想要呢？”冯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