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树伊醒了，看着那个孩子，他很弱，哭得像猫叫。陈树伊抱过来，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她忽然想，这双眼睛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她以前不敢想，现在她敢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开始在心里比较。张正衡是单眼皮，她也是。而冯暮，是双眼皮。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想起，从化的那个屋子里，冯暮和她在桌上吃自然米饭，忽然抬头看她，嘴角带笑，眼睛很亮……

她给他取了个名字“陈潇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树伊常常半夜醒过来，听见陈潇潇在旁边的旧摇篮里很小声地哭。她不起来，也不叫人，就那么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有时候孩子哭得凶了，是秦夕或者黄垧起来喂。有一次黄垧进屋，看见陈树伊睁着眼睛看孩子，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黄垧吓了一跳，问：“陈树伊，你没事吧？”

她答了一句：“他为什么还活着？”

黄垧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第二天，秦夕翻出一份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清单，说产后抑郁得用点东西。他准备带人去五十公里外一个旧医院搜抗抑郁注射剂。黄垧一听就急了。

“卧槽夕哥不行啊！”他挡在门口，“你们老美那套，抽点叶子打个针都算日常，她不行啊！在华夏这他妈就是毒品！”

秦夕偏了偏头：“她现在这样，跟死了没差。”

“那也不能拿药乱试啊！”黄垧说，“死了和生不如死比呢？”

秦夕没再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清单折起来，扔进火里。

“那你想办法。”他说。

黄垧当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就天天来。早上来一次，中午来一次，晚上再来一次。有时候带点甜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门口打磨一下他那面盾。陈树伊不说话，他也不硬聊。他就讲根据地今天谁跟谁打起来了，哪个摊位靠两个口味很差的秘境食材组合在一起做出了道美食，问她要不要带回来，谁家的狗下了一窝崽。他说得多了，陈树伊有时会看他一眼。

有一天，陈潇潇又哭。陈树伊本来躺着，过了很久，突然慢慢坐起来，走到摇篮边，把孩子抱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渐渐不哭了。陈树伊低着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忽然自言自语：“潇潇的眼睛以后会像谁呢？”

陈树伊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开始喝汤，开始下床。刚开始是扶着墙走，后来能走到门口晒会儿太阳。黄垧把一把旧椅子搬到门外。她坐在那里，看天。再后来，她开始自己抱陈潇潇去根据地逛摊位，秦夕和黄垧打过招呼，她不用支付任何东西。有人和她说话，她也能回几句，但也就几句。

秦夕偶尔会远远看着，不靠近。黄垧问他：“不过去说两句？”

他说：“不用。”

陈树伊开始学英语。

学得很慢。她拿黄垧从外面带回来的一本很破很破的人教版高中英语课本，黄垧也不知道为什么美利国有这种课本，可能是末世前来旅游的学生吧？

陈潇潇会翻身了，会爬了，又慢慢会走了。根据地的人有时逗他，他笑得很大声。陈树伊就在旁边看。她开始会和黄垧一起带他去货场转转，去旧市场看人修车。孩子喜欢亮的东西，会指着路灯和广告牌叫。他叫得最大声的那次，是黄垧把盾牌立起来，阳光照上去，整片铁亮得像镜子。陈潇潇抱着盾牌不撒手。黄垧蹲在旁边说：“好小子，以后跟叔叔学，保准你结实。”

秦夕有一次路过，被陈潇潇扯住了裤腿。他低头看他。陈潇潇抬头喊：“红色叔叔！”

黄垧笑：“潇潇啊，要有礼貌，叫叔叔，不能是红发叔叔。”

秦夕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手在陈潇潇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走了。

……

陈潇潇两岁那年的某个晚上，陈树伊抱着他，准备哄他睡觉。孩子半眯着眼，忽然问：“妈妈，爸爸呢？”

陈树伊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陈潇潇的眼睛。屋里只亮着一盏很小的灯，可她还是看得很清楚，那是双眼皮，和她记忆里的某双眼睛像得让她心口发闷。那个人，她一直不敢回忆，却经常出现在她梦里。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她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树伊把脸贴在孩子头顶，过了很久，才说：“妈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