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
“球!球跑了!”
一声稚嫩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庆佑正小跑着追逐一只滚远了的藤编小球,乳母和宫女们方才被远远留在后面,此刻还未赶上来。那小球骨碌碌地滚过碎石小路,顺着一条斜坡,直直往湖边而去。
“庆佑!”和敬脸色骤变,提起裙角便要跑过去。
可距离太远了。那孩子跑得快,追着球就往湖边冲,脚下被碎石一绊——
“扑通!”
水花四溅。
庆佑瘦小的身躯坠入湖中,湖面荡开巨大的涟漪,那双小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了几下,便往下沉去。
“庆佑!!!”和敬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叫喊,拼命往前跑,双腿却发软几乎要跪倒。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懿也被这一幕震住了,正要吩咐容佩喊人下水救人,忽然——
“扑通!”
又一个落水声响起。
湖面上,一个玫红色的身影猛地扎入水中,奋力朝庆佑的方向游去。那身影在水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抓住了庆佑的后领,拼命将孩子托出水面。
“来人!快拉她们上来!”如懿厉声吩咐。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水中两人拽上岸。那玫红色的身影浑身湿透,头发散乱,不住地咳嗽,却仍紧紧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庆佑。
正是炩贵人,卫嬿婉。
“庆佑!庆佑!”和敬扑过去,一把从卫嬿婉手中抱过儿子,那孩子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吓得不轻。
卫嬿婉顾不上自己狼狈,立刻爬过去,用力按压庆佑的胸口,又俯身嘴对嘴渡气。几下之后,庆佑“哇”的一声吐出几口呛水,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哭了起来。
“活过来了!小阿哥活过来了!”卫嬿婉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声音颤抖着,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和敬抱着儿子,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转向卫嬿婉,眼中满是感激:“炩贵人……你……你救了庆佑……”
卫嬿婉苍白着脸,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笑容:“公主……臣妾只是路过,见小阿哥落水,来不及多想就……”
说着,她打了个寒颤,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晕过去。身边的宫女赶忙扶住她。
如懿站在一旁,目光从惊魂未定的和敬公主移到虚弱的卫嬿婉身上,再移到那仍在湖面上飘荡的藤编小球上。她眸色深深,一言不发。
容佩凑近一步,低声道:“娘娘,炩贵人来得……好巧。”
如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太巧了。
而和敬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儿子,哪里顾得上多想。她抱着庆佑站起来,对身边嬷嬷吩咐:“快,传太医!送炩贵人回宫,好好照料!再……再替本宫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永寿宫去!”
卫嬿婉被人搀扶着,虚弱地福了福身:“公主……不必客气,小阿哥没事就好……”说完,便被宫女们搀着离开了。
临走前,她的目光不经意见扫过如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神色。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猎物入网的满足。
和敬抱着庆佑匆匆离去,御花园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秋风拂过,将那湖面上的涟漪一点点抚平,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过。
如懿仍站在原地,望着卫嬿婉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容佩。”
“奴婢在。”
“去查,炩贵人今日为何会在御花园。”如懿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她一向爱惜容貌,今日却不顾一切跳入湖中救人……这份‘勇气’,倒是新鲜。”
容佩低声道:“娘娘也觉得……”
“和敬公主久居蒙古,不知这深宫的深浅。”如懿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可本宫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便知。今日之事若真是巧合,那本宫倒要重新认识认识这位炩贵人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更何况,富察氏的女儿,本宫为什么要替她操心?她若真把炩贵人当成救命恩人,那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劫数。本宫乐得看戏。”
容佩有些意外:“娘娘不打算提醒公主?”
如懿瞥了她一眼:“提醒?容佩,你忘了,富察氏与本宫斗了多少年?和敬是富察氏的女儿,本宫若上赶着去提醒,她会信吗?只怕转头就去告诉珍嫔,说本宫挑拨离间。本宫何必做这个恶人?”
她抬头望了望延禧宫的方向,语气淡漠:“让她们自己去折腾吧。本宫只盯着,不乱,不出格,便罢了。”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那金黄的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声地落入了湖水中,被涟漪一点点吞噬。
如懿的目光落在那沉入水中的叶子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前世,她读过那段历史。璟兕的命运,和敬的命运,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如果璟兕远嫁蒙古会是什么下场。前世受卫嬿婉暗害她还活不过五岁。
所以她选择了和敬。
愧疚吗?有一丝。但不后悔。
在这个吃人的紫禁城里,她早已学会了用前世的记忆做武器,用算计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富察氏欠她的,她用和敬来还,公平得很。
至于和敬恨不恨她——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璟兕平安地活着,永璂健康地长大,在京城的暖阳下,不用去面对草原的风沙和死亡的阴影。
这就够了。
如懿收回目光,缓缓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宫墙深深,将她的身影吞没在暮色之中。
一如这深宫中的心思,沉入深处,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