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妃拍了拍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消息传到翊坤宫,如懿正在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婚事预算。两桩皇子大婚,纳彩、问名、择吉、完婚,处处都要银子。永琪是贵子,永珏是九阿哥,品级虽差了些,可到底都是皇上的儿子,排场不能太寒酸。内务府初拟的数目着实不小。
如懿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吟片刻,对容佩道:“去请皇贵妃和愉妃过来,本宫有事跟她们商量。”
高曦月和海兰来得很快。三人坐下,如懿开门见山:“永琪和永珏的婚事,内务府拟了预算,数目不小。本宫想着,两桩婚事与其分开办,不如合在一起。同日成婚,同办宴席,既省银子,也热闹。”
高曦月愣了一下:“合在一起办?这倒是新鲜。”
海兰想了想,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分开办,光是宴席就要摆两回,棚子要搭两回,锣鼓班子也要请两回。合在一起,省下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
高曦月也回过味来,笑道:“那敢情好。我正愁永曦的婚事刚办完,宫里银子紧,如今能省一笔是一笔。”
如懿又道:“省下的银子,本宫想拿去京城施粥。今年雪大,城外不少流民冻饿交加,朝廷虽有赈济,可到底杯水车薪。皇上的意思是与民同乐,咱们后宫也该出一份力。”
海兰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道:“说到这个,姐姐可知道,过了年皇上要举行秀女大选?”
如懿抬眼看向她。高曦月也收了笑,看了过来。
海兰道:“我前几日去养心殿送永琪的功课,听李玉提了一嘴。说皇上打算开春后选秀,内务府已经在拟名单了。”
如懿沉默了片刻。秀女大选——这四个字落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皇上这时候选秀,本宫倒觉得,未必是给自己选的。”
高曦月挑了挑眉:“姐姐是说……”
“你们看看各皇子后院便知道了。”如懿放下茶盏,一样样数道,“永璂和永曦都只有嫡福晋,永璂倒好,大福晋已经生了三子一女,子嗣上不愁。永曦和佳瑶成婚才一个多月,还没动静也正常。永璜那边,嫡福晋之外有两个侍妾格格,可到如今才一男一女。永璋娶了博尔济吉特氏这些年,近日才得了第一个儿子。永琪刚纳了田芸儿做格格,往后怎样还难说。永瑢过了弱冠还没娶嫡福晋,侍妾格格和通房丫头不少,可一个孙子孙女都没生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高曦月和海兰:“皇上这是看着皇子们子嗣单薄,想借着选秀,给各皇子后院添些人。一半选进后宫,一半指给皇子,两下里都顾着了。”
高曦月想了想,点头道:“姐姐说得有理。我前几日还听皇上念叨了一句,说永瑢那孩子都二十了,府里连个动静都没有,不像话。”
海兰也道:“永琪那边,田芸儿是个不安分的。若是选秀能指个本分姑娘进府,倒也能压压她的气焰。”
如懿嗯了一声,又道:“永璂和大福晋恩爱非常,这些年来侍妾通房都没有,也不知道皇上会给永璂指几个侧福晋,会不会影响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不过在这个朝代,男子后院三妻四妾才是常态。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拦着。”
她心里清楚,选秀这件事,明面上是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可暗地里,皇上也有皇上的盘算。乌拉那拉氏如今势大,他抬了曦月做皇贵妃制衡她,可后宫到底还是她如懿说了算。选秀进来的新人,若有几个得宠的,便能分她的权。至于指给皇子们的,更是皇上重新布局的一步棋。
但这些话,她不必对海兰和曦月说透。
“选秀的事,等过了年再议。”如懿收回思绪,语气平静,“眼下先把永琪和永珏的婚事操持好。倒是这两桩婚事合办的事,得尽快跟内务府定下来。省下的银子,一文不少地拨去施粥。”
当日午后,如懿便去了养心殿,把两桩婚事合并办理、省下银钱施粥的想法跟弘历说了。弘历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后想得周全。朕也正想着今年雪灾的事,朝廷拨了赈灾银,可京城里的粥棚还是不够。后宫能省出银子来施粥,也算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又道:“永琪和永珏同日成婚,倒也是一桩美谈。朕准了。”
如懿起身谢恩。弘历叫住她:“皇后,永珏那孩子……朕这些年确实疏忽了他。你多照看着些,别让玫妃觉得委屈。”
如懿应了一声:“臣妾明白。”
出了养心殿,外头雪还在下。如懿站在廊下,对容佩道:“去告诉内务府,两桩婚事并作一处办。永琪和永珏同日成婚,宴席设在太和殿,仪仗减半,鼓乐从简。省下的银子,全部拨去京城粥棚。”
容佩应声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后宫上下都忙了起来。两桩婚事合办,事情多了一倍不止,可省下的银子也不少。内务府的人精打细算,把两边的纳彩、问名、择吉都并在一处,连聘礼都用了差不多的规制,省了不少开销。
腊月里,京城的粥棚先开了起来。如懿从两桩婚事的预算里先拨了一笔银子,在城东城西各设了五个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江与彬带着几个太医院的学生去粥棚坐诊,给流民看冻伤和风寒。消息传开,京城的百姓都说皇后娘娘仁厚,皇上听了也高兴,特意下旨褒奖了后宫一番。
永琪得知婚事从简,没有说什么。倾容那边更没有意见。她如今在府里养好了身子,每日跟着嬷嬷学规矩,安安分分备嫁。得知省下的银子要拿去施粥,她还托秋棠把自己攒的体己银子送去了粥棚。
永珏和西林觉罗氏对于合着一块办倒是觉着热闹。玫妃虽出身不高,可到底是嫁儿媳,该有的体面一样没少。西林觉罗氏是鄂尔泰的孙女,嫁妆丰厚,玫妃乐得合不拢嘴。
因着宫里过了年要大办喜事,今年宫里的年味特别足。除夕夜宫宴,两位太后罕见地都出席了——慈宁宫乌拉那拉太后坐在弘历左侧,寿康宫钮祜禄太后坐在右侧,两位太后难得同席,满殿的妃嫔皇子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如懿领着后宫众人一一上前敬酒,场面倒也和睦。
过了年,春分一过,冰雪消融,双喜临门。
这一日天晴日暖,太和殿前张灯结彩。两对新人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前一后步入大殿。永琪牵着倾容的手,永珏牵着西林觉罗氏的手,四人跪在丹陛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弘历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的两个儿子,心中颇有感慨。永琪是他登基后得的第一个贵子,他寄予厚望;永珏虽不出挑,可到底是他的骨血。如今两个儿子同日成婚,也算是一桩美事。
礼成之后,宴席在太和殿摆开。两对新人在席间敬酒,满殿欢声笑语。
席间,如懿悄悄吩咐容佩:“粥棚那边,再施三日。三日之后,把剩下的银子拨给顺天府,让他们接着施粥。江太医那边也再留几日,把没看完的病人看完。”
容佩应声去了。
宴席散后,如懿站在廊下,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容佩回来禀报:“娘娘,粥棚这一个月下来,城东城西共施了六万多碗粥,江太医那边看了上千个病人。顺天府的人说,今年的冻死骨比往年少了七八成。”
如懿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她转身回了殿内。殿里灯火通明,永琪和倾容正在给海兰和高曦月敬酒。倾容今日穿着大红吉服,比往日多了几分明艳,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永琪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翘着。
如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暖意。可转念想起之前商量的秀女大选,那点暖意便淡了几分。
选秀的事,是躲不过的。皇上要给皇子们添人,给后宫添新人,她拦不住。她能做的,只是在选秀之前,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永琪和倾容过来敬酒时,她笑着受了,又叮嘱了两句。倾容红着脸应了,永琪在旁边替她挡酒,护得紧。
如懿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永琪和倾容算是圆满了,可接下来那场选秀,又不知要把多少人的命运卷进来。
春分已过,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暗香浮动。如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宫檐,目光平静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