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芸儿信了。她没有理由不信。炩嫔是她唯一的依靠,是替她在皇上面前说话的人。她若不信炩嫔,还能信谁?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就着冷茶吞了下去。
药入喉的那一刻,胃里翻涌起一阵灼热。田芸儿捂住嘴,忍着那阵不适,重新躺回永琪身边。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着——她不知道这药到底管不管用,可她愿意赌一把。
她不知道的是,这药方出自慈宁宫太后乌拉那拉氏。当年太后将此药赐给鹂妃,不过是拿鹂妃当棋子,想让她怀上龙嗣,好压寿康宫一头。可鹂妃早年用过息肌丸,底子早就亏透了,用了药勉强怀上,不到六个月便小产了。那之后太后再没提过这方子,药方却一直留在慈宁宫。
她更不知道,当年田姥姥在翊坤宫伺候如懿怀永璟时,正是经田姥姥的手,将这药方递到了炩嫔那里。如今田姥姥死了,田俊也死了,炩嫔拿着这张旧方子,用在了田姥姥自己的女儿身上。
田芸儿更不知道,她自己身上带着祖上传下来的弱症。田姥姥在世时便有气血不足的毛病,田俊身子也不大好,只是都不严重,没人当回事。可这副药药性凶猛,若用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热性大了些;用在田芸儿这样天生血弱的人身上,却不知会引出什么后果。
田芸儿圆房后的第二日,便觉着自己不一样了。
她坐在妆台前,由着春杏替她梳头,特意挑了一对赤金丁香耳坠子戴上,又换了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袄。春杏在旁边瞧着,小声劝道:“格格,今儿个去正院请安,是不是穿得素净些好?”
“素净什么?”田芸儿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唇角翘着,“四爷昨儿个歇在我这儿,府里上下都瞧见了。我穿得鲜亮些,也是给四爷长脸。”
春杏不敢再劝。
田芸儿磨磨蹭蹭地用了早膳,又对着镜子重新匀了脸,等到正院那边已经过了辰时,才慢悠悠地扶着春杏的手往正院去。
正厅里,倾容已经坐了快半个时辰。她今儿个起得比往常早了些,不知怎么的,天还没亮便醒了,胃里隐隐泛着酸,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便起来了。秋棠端了早膳来,她只喝了两口粥便搁了筷子,觉得嘴里发苦,什么也吃不下。
“福晋,再吃两口吧?”秋棠劝道,“您今儿个脸色不大好。”
倾容摆了摆手:“撤了吧。许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没什么胃口。”
秋棠不敢再劝,撤了碗碟。倾容坐在正厅里等着田芸儿来请安,等了一会儿,觉得后腰有些酸,便换了个坐姿,把手搭在腰后轻轻揉了揉。秋棠瞧在眼里,低声道:“福晋,要不奴婢给您拿个靠枕来?”
“不必。”倾容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田芸儿才姗姗来迟。她进了正厅,也不急着行礼,先笑吟吟地打量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福了福身:“妾身给福晋请安。昨儿个夜里伺候四爷辛苦,今儿个起晚了些,福晋莫怪。”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伺候四爷辛苦”几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楚,满厅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倾容放下茶盏,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
田芸儿跪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抬起头来:“福晋?”
倾容这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田格格,本福晋问你一句话。这府里的规矩,是辰时请安,还是等田格格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再请安?”
田芸儿脸上的笑僵了僵:“妾身……妾身今儿个是起晚了些,可也是因为昨儿个四爷……”
“四爷歇在谁屋里,是四爷的恩典,不是你拿乔的由头。”倾容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凌厉,“本福晋进门头一日便说过,往后每日辰时到正院请安。田格格若是记性不好,本福晋不介意让人天天去提醒你。”
田芸儿咬着唇,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倾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田格格,本福晋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四爷昨儿个歇在你屋里,你便比旁人高了一头。可本福晋告诉你——四爷歇在谁屋里,那是四爷的事。这府里的尊卑规矩,是本福晋的事。你若是安分守己,本福晋不会亏待你。可你若以为得了四爷一夜恩宠,就能在本福晋面前摆谱,那你就是打错了算盘。”
她放下茶盏,看着田芸儿的眼睛:“本福晋不是个软柿子,让人拿捏的。你记着这句话。”
田芸儿跪在地上,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还是低下头去:“妾身记住了。妾身往后再不敢了。”
倾容这才摆了摆手:“起来吧。往后请安,早一刻钟到。本福晋不喜欢等人。”
田芸儿起身,退到一旁站着,再不敢多说什么。
等请安散了,秋棠跟着倾容回了内室,忍不住笑道:“福晋方才那番话,说得可真解气。田格格那张脸,奴婢瞧着都替她臊得慌。”
倾容在妆台前坐下,由着秋棠替她拆头发,神色淡淡的:“她那种人,你越退让她越得寸进尺。我若今儿个忍了她迟到,明儿个她就敢不来。后儿个就敢在府里横着走。这府里的规矩,头一天就得立住。”
秋棠点头:“福晋说得是。”
倾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皱了皱眉,胃里又泛上一阵酸意。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秋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福晋,您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倾容缓了缓,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几日总觉得胃里不舒服,闻着油腥味儿就犯恶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是前几日忙着操持府里的事,累着了。”
秋棠想了想,道:“福晋,要不奴婢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倾容摆了摆手,“一点小毛病,别兴师动众的。去给我倒杯温水来,缓缓就好了。”
秋棠应了一声,倒了温水来。倾容喝了两口,觉得好些了,便没再放在心上。
正院这边,倾容歇了片刻,又拿起账本来看。秋棠在旁边瞧着,到底还是不放心,悄悄出去了一趟,叫人去太医院请个相熟的大夫来。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田芸儿那边便闹了起来。
田芸儿回了自己院子,一进门便把桌上的茶盏摔了。春杏吓得赶紧关上门,低声道:“格格,您这是做什么?叫人听见了可不好。”
“她算什么东西!”田芸儿咬着牙,“不过是个刚进门的福晋,就敢给我立规矩!四爷昨儿个歇在我这儿,她心里不痛快,就拿我撒气!”
春杏劝道:“格格,您消消气。福晋到底是嫡妻,您跟她硬碰硬,吃亏的还是您。”
田芸儿恨恨地坐下,攥着帕子不说话。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如今有了四爷的恩宠,又吃了炩嫔娘娘给的助孕药,只要怀上孩子,看那倾容还敢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忍。等她怀上了孩子,看谁笑到最后。
而正院那边,秋棠请的大夫来了一趟,隔着帘子替倾容请了脉。大夫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只说是“气血有些虚,春寒料峭,许是着了凉”,开了两副温补的方子便走了。
倾容也没当回事,让人把药煎了,喝了两回便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