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既罢,太子径往坤宁宫,本欲奏请皇后想将甘迎雪接入宫中。
未待他开口,皇后薛安之先行问道:“太子昔日不是对甘家那姑娘心生爱慕?何以如今竟要置她于死地?”
赵禧和闻言,心头一震:“母后何出此言?”
“甘迎雪得以躲过祸事,全仗嫁入周家,借周家门第庇护,方能免于刑戮。倘若她与周家二郎和离,便是罪臣叛贼之女。你父皇早有明旨,甘家谋逆,阖族抄斩。一旦脱去周家妇的身份,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赵禧和面上血色褪尽:“可她并未参与谋逆。”
皇后冷冷一笑:“甘家阖族数百口,真正参与谋逆者,又有几人?然一门荣辱,本就休戚与共。她生于甘府,承甘家福禄,受宗族荫蔽,便该承担族祸倾覆之果。倘若罪臣亲眷尽可置身事外,那这朝堂王法,又何以威慑天下?”
赵禧和立在原地,只觉耳畔嗡嗡作响,皇后的一字一句,皆如重石狠狠砸在心上。
一股无力感沉沉笼罩下来,满腔意气,尽数被现实浇得冰凉。
“可儿臣已让林尚书将人送去舅父的城外别院了。” 赵禧和低声说道。
皇后眸光淡淡:“林尚书可没有你这么糊涂。你走后,他便派人将甘迎雪送回周家了。”
赵禧和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薛安之眸光沉静,淡淡开口道:“本宫还不知道你什么性子?一时意气上头,任谁规劝都听不进去。何况事发街市,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林尚书自然不便与你辩驳,折了你储君颜面。”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非但不可怨恨林大人自作主张,反倒该庆幸朝中有这般骨鲠之臣。他为官数十载,洞晓朝堂利害,思虑远较你周全。此番行事看似悖逆你的旨意,实则是在保全你的储君身份,亦是变相保全甘迎雪的性命。”
赵禧和闻言,周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底残存的愠怒与不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颓然。
他立于原地,心绪久久难平。身为当朝太子,空有护人之心,却无周全之能。
良久,他拱手说道:“是儿臣……太过鲁莽愚钝了,儿臣现在回去反省。”
薛安之看着太子,冷声道:“你是要回去好生反省!”
“本宫原以为,你历过一回生死劫难,会收敛心性,以此为戒。怎料你依旧执迷不悟。竟为一己私情蒙蔽双目,置国法君威于不顾,忘却肩上重责,罔顾朝堂大局!莫以为身居太子之位,便可肆意妄为。储君之尊,是重担,不是你徇私的依仗。
身居储位,若立身不正,处事全无刚断,拒纳忠言,一意孤行。他日一旦君临天下,必为奸佞所挟,祸乱朝纲,今日本宫姑念母子情份,暂且饶过你这一回,倘若再有下次,本宫必亲奏圣上,废黜你太子之位!”
赵禧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肩头垮下几分,方才眼底那点执拗尽数褪去:“儿臣…… 知错了。”
闻太子之言,薛安之神色稍缓:“你心性纯良,心怀仁善,本是人君之德。可身居储位,一味心软,便是取祸之根。仁善当施于天下万民,而非徇一己私情。今日你能知过悔过,尚且为时未晚。退下吧。”
昭勇伯府内院之中,陈维君正指点李云初练剑,抬眼望见林允泽手持数卷画轴缓步而来,当即收了剑势,开口问道:“你手中拿的是何物?”
林允泽将画卷尽数摊放在石桌上,朝二人扬了扬手:“过来瞧瞧,这些皆是我为云初物色的适龄世家子弟画像。”
李云初闻言,利落将剑收入鞘中,说道:“我便不看了,姨母与姨丈选定的,定然不会差。”
陈维君莞尔一笑:“大姐与姐夫正在为云初斟酌婚事,你怎么把这份差事揽到自己身上来了。”
林允泽说道:“太子并非长情专一之人。云初若是当真入了东宫往后日子必定难熬。不如早早择定良人,尽快把婚约敲定才是上策。
皇后曾借赏花宴传召云初入宫,有意将她册为太子侧妃。若非太子中毒,又逢甘家祸变陡生,云初怕是早已入了东宫。前几日大姐又被皇后召入宫中,想来商议的,依旧是云初的婚事。”
陈维君看向李云初:“云初,你可愿嫁于太子?”
李云初摇头道:“不愿。”
陈维君神色微沉:“太子因甘迎雪一事受挫,对你势在必得,你确该尽早定下婚事。”
她转头看向林允泽:“早前大姐姐托付你查的几位世家子弟,你查得如何?”
林允泽轻叹一声:“皆是庸碌之辈,无人配得上云初。”
“新上任的礼部侍郎之子性情浮躁,好大喜功,难堪大任;宣威将军家嫡子粗鄙鲁莽,一身武夫习气,且好色无度;内阁学士家长孙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心胸狭隘,手段阴狠。余下之人,不是品性有亏,便是资质平平,没有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陈维君蹙眉道:“如今并非择完美良人之时,只求有人能护云初周全便够了。时日仓促,若依旧百般挑剔,迁延不决,待皇后再度施压,云初唯有被迫入宫一途了。”
李云初抬眸扬唇,眸光清亮:“若我身染沉疴,需离京远赴他乡求医呢?只要脱身皇城,太子与皇后便无从相逼,自不必仓促婚配,受制于人。”
林允泽垂眸沉吟片刻,缓声道:“此法并非不可行,只是欲瞒过宫中御医,绝非易事。”
李云初眸底掠过一抹狡黠浅笑:“二姨母府中不是有黄冬在吗?昔日赵禧荣、赵禧善二人那场‘鼠疫’,不就是出自他手?彼时宫中一众御医,无一人勘破真正病因。有他相助,定能瞒天过海,脱身离京。”
陈维君敛眉正色劝道:“装病离京求医,虽可躲避入宫,然一去数载,待你归京,年岁已长,京中佳子多半早已婚配。此举虽能解眼前之厄,却会误你终身姻缘。”
李云初神色凛然:“女子立身,岂只婚嫁一途?我心中所愿,本就不是困于深宅,只盼能脱身尘笼,览山河盛景,行侠仗义,快意度此一生。”
陈维君闻言一怔,这般想法,与自己未出阁时的心愿别无二致。
“我当年也是这般同家母说的,只可惜,” 陈维君语声微沉,眼底漫上几分怅然,“世事不由人,终究还是困在了这世俗樊笼之中。”
林允泽听罢,心下不由一动:“君儿若果真存此念想,我愿陪你云游四海。我本无心于朝堂倾轧,昔日投身戎马、搏取功名,不过是盼得能娶你为妻。而今心愿已成,这一身官爵,反倒成了枷锁。你我携一双儿女远离京华,遍历名山大川,逍遥度日,岂不快哉!”
陈维君闻听此言,眸中骤然亮起,须臾又黯淡下来,她轻轻摇头:“你才荣升显位,官身岂容说弃便弃?”
林允泽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官爵荣华,于我而言,怎及得上与你相守一世重要。皇上跟前,我自有法子脱身。只要有你与儿女在侧,便是粗茶淡饭,亦是人间至乐。”
“只是你二哥那边……”
“君儿不必忧心二哥。他断不会阻拦,世间最盼我活得舒心自在的,便是他了。”
“既然下了决心,那咱们即刻前往承祥侯府,同黄冬筹谋对策。只是大姐姐那头,我得抽时间去同她商议一番。”
李云初闻言当即起身:“不必,母亲那边,我亲自去说。” 说罢,便步履匆匆转身离去。
春分那日,皇后降下懿旨,召各家世家贵女入宫赴春日宴。
筵席将启,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啜泣之声。
陈维芳泪眼婆娑地奔入殿中,行至皇后座前屈膝跪下,语声凄惶:“求娘娘赐一位御医前往李府,替云初看诊。云初半月前偶染风寒,府中日日服药,病情却不见半分好转,今日竟骤然昏迷,口中一直胡言乱语,府医束手无策,妾身只得冒昧入宫求恳娘娘。”
凤座之上,皇后薛安之听闻李云初病重昏迷,眸色骤然一紧,先前端庄淡然的神色瞬间褪去几分。
太子心中念念不忘那擅武的甘家女,遭她一番训诫后,虽有悔过之意,但人却一直郁结难舒。
而满京世家闺秀之中,唯有李云初一身武艺且品性纯良,是唯一能顶替甘家女、入东宫安抚太子的最佳人选。
所以李云初绝不能出事。
皇后当即看向身侧贴身太监,吩咐道:“即刻传本宫口谕,令太医院院首钟太医随夫人即刻赶赴李府诊治,直至病愈方在回宫复命!”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十分诧异。
寻常世家女子染病,至多遣一名普通御医便可,如今皇后竟出动太医院之首,这般荣宠,前所未有。
陈维芳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恩:“妾身谢过皇后娘娘隆恩!”
拜谢毕,她匆匆离去。
一连七日,李云初的病情非但不见起色,身子反倒一日比一日孱弱,连素来沉稳的钟太医,也渐渐乱了方寸,一时不知该用何药,只得开些温补的方子吊着一口气。
偏偏就在这时,林允泽也出了事,他外出巡防,途中撞见一支迎亲队伍。
鞭炮骤然炸响,胯下马儿受惊失控,将他掀落马下,人当即昏死过去。
府医诊察过后,道出噩耗:三爷右腿本就有旧伤,此番坠马再度重创旧患,往后恐怕要落下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