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的天空下,被银翼装甲冰冷的猩红目镜锁定,哈罗德只觉得骨髓深处都在渗出寒意。
面甲被干净利落切开,冷风灌入驾驶舱,让他裸露在外的脸皮一阵发麻。 他本能地想解释,但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艾……艾伦少校?恕我愚钝,您需要我对哪……哪件事作出解释?” 艾伦悬浮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猩红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辨识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我的命令是‘全员突击’。为何在敌军方阵集结时,你下令拉开距离?哈罗德中尉,你想临阵脱逃吗?!” 哈罗德猛地一窒,瞳孔收缩。临阵退缩?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军人的荣誉感上! 巨大的委屈和一丝被误解的愤怒冲垮了恐惧,他挺直了微微发颤的身体,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义正辞严。 “退缩?!报告少校!我执行的是‘紧急规避战术’!何来退缩一说?!” “紧急规避?”艾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但那探究底下,是汹涌的怒火。 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质问,“这片战场,有何需要你紧急规避的存在?” “有!” 哈罗德语速飞快,双手下意识地在虚空中比划,试图描绘出当时的景象。 “报告长官!敌军结成了标准的‘对空射击序列’(即密集方阵),存在极大隐患!” “根据《帝国航空魔导战术手册修正条例》,第七章第三款‘野战航空场景选择及战术安排’规定:遭遇疑似高威胁地面防空阵型。” “首要策略应脱离其有效射程,并以小队级牵制阵型机动,优先定位并清除潜在的反魔导武器点或狙击节点!” “我只是在严格执行战术规程!” “教本?条例?哈罗德,你是在跟我背诵那些后方文职人员编出来的废纸吗?” 艾伦缓缓抬起右手,手甲包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面颊位置,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头盔下,他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强忍着爆发出怒极反笑或者破口大骂的冲动。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让一群排着队列枪毙时代的阵型吓退了?!’ 短暂的沉默,充斥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压抑。 哈罗德能感觉到队长周身散逸出的魔力波动都带上了躁动的火花。 当艾伦再次开口时,声音仿佛淬炼过的坚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足以将钢铁冻裂的寒意与怒火。 “你的意思是,你仅仅因为看见了敌方——组成一个‘步兵对空射击阵列’——这种玩意儿,就选择了放弃突击,带队规避?” “是的,队长!”哈罗德被那股气势所慑,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但依旧坚持。 “正因为是非常标准且密集的对空射击阵列,判定存在极大威胁,我才果断下令小队采取紧急回避策略!” “我认为这是最安全、最符合规程的判断!” ‘仅仅……只是步兵队列?!’ 艾伦心中的怒火如同猛兽出笼,几乎要冲破胸腔! 一个精英魔导骑士,竟然被一群手持落后单发步枪的、排着可笑方阵的农夫吓退了! 这团怒火仅仅在他胸中剧烈翻滚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冰冷、更令人心悸的意志强行压制下去。 他知道,哈罗德并非胆小,而是被那愚蠢的教条框住了手脚。 问题不在哈罗德,而在那些脱离实战、刻板僵化的纸上谈兵! 艾伦猛地将通讯频道切换至全体公共频率。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 bK-201队员的头盔深处。 “全体 bK-201队员!听着!我只说一遍,现在,立刻,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从今往后,无论是我,还是希尔,还是任何一名军官!”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有哪个家伙,胆敢被这种垃圾步兵组成的破烂阵型击落!” 他短暂停顿,确保每一个人都感受到那字句间的血腥气息。 “那么,我以帝国少校艾伦·路德维尔的名义起誓——我会在敌人撕碎那个蠢货之前,亲自用手中的剑,结束他那条毫无价值的性命!” “听清楚了吗?!” 频道内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微弱嘶鸣和远方爆炸的回响。 没人敢接话,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那不仅仅是对敌人的藐视,更是对己方无能者最残酷的审判! “少……少校?” 哈罗德彻底懵了,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混合着茫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只是按着军部的教本行事啊! 书上写得那么清楚,演习时教官也反复强调过……为什么?为什么会引来如此可怕的怒火与羞辱? 在哈罗德内心被撕裂般的风暴中,艾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咆哮,而是审判官般不容置疑的结论。 “听好了,哈罗德中尉,就让我来给你上最后一课。” 艾伦操控银翼使徒微微前倾,猩红的目镜几乎要贴上哈罗德双眼,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用你那颗被教材塞满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问问自己,在这个距离上,凭着一群乌合之众手里那些连铁皮都未必能打穿的单发老古董。” “靠那点可笑的、排队枪毙式的密集弹幕,真的能对一架拥有主动式护盾、高机动、由受过特殊强化的魔导骑士操控的魔导装甲——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吗?” 答案不言自明,如同冰水浇头,让哈罗德瞬间清醒又无比冰凉。 实战数据早已证明,步兵轻武器对抗现代魔导装甲是徒劳的。 编写教材的那帮人,恐怕还活在魔导装甲刚取代骑兵的时代,他们根本不知道,当代的魔导空战究竟是什么! “演习场不会真的朝你们开火,所以你们才会对一排排指向天空的枪口感到恐惧。这很正常,但也很可悲。” “是时候撕碎这些愚蠢的纸面规则了。就用眼前这些活靶子。” 艾伦不再言语,一道淡蓝色的魔力光芒在逆理剑的供弹口闪过。 他默默地再次为心爱的武器装填了一枚特制术弹,他再次额外附加了强力的爆裂术式。 “跟上我。”艾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让哈罗德心颤。 为了让哈罗德能感受枪林弹雨,艾伦特意放缓了推进器的出力。 两台装甲,一先一后,如同悬停在海面上掠飞的猛禽,直直冲向下方混乱战场上最后一个最大、最完整的一个敌方步兵方阵。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将自己暴露在成千上万支步枪的射界之内。 跟在后面的哈罗德,感觉自己像个被绑上刑场的死囚。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些巴尔铎克士兵惊恐又带着一丝疯狂的脸,看到他们黝黑的枪口喷出火舌。 这个举动在哈罗德眼中,无异于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英勇,但近乎自杀般荒谬。 长官……竟然要为了一时意气,亲身犯险?! 悲壮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他咬紧牙关,强压下转身逃走的冲动——此刻,他别无选择。 就在哈罗德以为即将看到一场悲壮的自杀式袭击时,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叮叮当当……” 无数子弹如同暴雨般敲打在两人的立场护盾上,溅起一圈圈微不足道的蓝色涟漪,然后无力地坠落。 那声音听起来,甚至不如阿尔卑斯山脉训练场上的冰雹来得有气势。 哈罗德几乎是带着悲壮的心情,等待着护盾破碎,机体被撕裂的那一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俯冲至最佳地点的艾伦,甚至没有刻意瞄准。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逆理剑,剑尖直指方阵密集的中央区域。 嗡——! 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充能声响起。 “燃烧轰炸术式,发射。” 下一秒,一道灼目的白光自剑尖激射而出,如同神罚之矛,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那群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灰色人潮中心。 轰————!!!! 比之前的任何爆炸都更加震撼的巨响撕裂了战场! 一朵炽烈到无法形容的巨大橘红色火球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以落点为中心、半径超过二十米的区域。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裹挟着碎石、泥土、燃烧的残肢断臂以及扭曲的步枪零件,向着四面八方狂飙炸裂。 那片区域的整个敌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下、蹂躏过,然后在炼狱之火中化作齑粉。 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高高抛起,随后又在高温中扭曲、碳化……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变形,焦糊和血腥味冲天而起。 火焰熊熊燃烧,形成了一个花瓣图腾般的圆形焦土带。 处于艾伦侧后方的哈罗德,完全暴露在冲击波的余威之下,机体剧烈晃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教科书上的危险标识、演习中的规避动作、想象中的致命狙击手……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被彻底、纯粹、不留一丝痕迹地抹除了。 世界,清净了。 在哈罗德的视野里,突入敌阵,欣赏着爆炸的火光,看着敌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束手无策……这一幕,仿佛在他眼前开启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认知颠覆时,艾伦那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机。 “哈罗德中尉,如何?” 耳边传来队长那依旧平淡的少年音,此刻听起来,却不再恐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不是几分钟前的冰冷审判,也没有了先前的暴怒,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只是……无比轻松,轻松得像是在问他今天的下午茶味道如何。 “全……全都炸飞了……”哈罗德喃喃自语。 “感觉如何?” 哈罗德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焦土上移开。看着那些如同蝼蚁般在烈焰与冲击下束手无策、瞬间瓦解的敌军。 看着那象征着教条主义的“对空射击阵列”在绝对力量面前脆弱不堪……一道刺破他思维迷雾的光芒,骤然在心底炸开。 “感觉……非常的……轻松。” “很好。”艾伦的声音透出些许满意,“看来,你已经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错误的根源不在于你的勇气,而在于你被无用的教条蒙蔽了双眼,错估了力量的天平。” 他没有苛责,反而想卸下哈罗德心中的千钧重担。 艾伦轻轻挥了挥手,不再看下方依旧燃烧的炼狱,操控机体微微转向哈罗德。 “去吧,回到你的岗位上,带着你刚刚理解到的真实,指挥你的小队完成任务。现在,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士兵了。” “……是!艾伦少校!”哈罗德猛地挺直了脊背,残余的面甲碎片都无法遮挡他眼中重燃的战火和深刻到骨髓里的敬服。 “属下……万分惭愧!更万分感激!” 他不再犹豫,猛地加速,被切掉面甲的黑色装甲的引擎瞬间发出尖啸,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如同离弦之箭般重新冲入了突击序列,位置甚至比之前更加靠前。 看着哈罗德重新投入战斗的身影,艾伦操控银翼使徒缓缓抬升高度,猩红的目镜扫过下方混乱的屠杀场。 淡淡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既是对哈罗德说的,也是对自己,更是对这场荒唐的战争。 “这不是你的错,哈罗德。你的失误,根源在帝国军部那些脱离实际、纸上谈兵的愚蠢训练之上。” “……看来,坚持进行实弹对抗演习,是对的。” 像是在庆幸,又像是在讽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些如同待宰羔羊般无助溃散的巴尔铎克士兵身上,那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遇上巴尔铎克这样的对手……对你们这些菜鸟而言,是磨练胆魄的运气,对我而言也是不可多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