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回到琉璃海岸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剑心初明老远便从果树上探出半截剑身，嗡了一声，紧接着整把剑弹起来，悬在半空对着舟来的方向左摇右晃，像在确认什么。丹心如镜从丹露池里浮起来，飘到矮栏上方，丹核微微转动，似在嗅风里的气息。符文雏形干脆在栏板上拼了一行光字：“回来了回来了。”

纳兰凝踏上岸的时候，剑心初明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剑身围着她绕了三圈，最后悬在她肩侧，剑尖朝那片琥珀色光雾的方向点了点，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嗡鸣。

“那边有什么？”纳兰凝替它把疑问说出来了，伸手点了点它的剑柄，“一片还没长好的新海。软软的，踏上去像踩在还没晾干的素绢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把你上次在院里滚丢的那枚咸草种子种进去了。”

剑心初明的剑身僵了一下。它似乎想辩解自己并没有“滚丢”过任何种子，但搜肠刮肚了半晌，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回——它在咸草旁边耍剑花时不小心蹭掉了一根草茎上的种子，当时没在意，后来也就忘了。它把剑尖往下一垂，不嗡了，像个被翻了旧账的孩子。

丹心如镜飘过来，悬在纳兰凝面前，丹核里流转的光芒微微加速，仿佛在问那片新海的气息是什么样的。纳兰凝抬手，将掌心残留的一缕琥珀色薄雾给它看。那薄雾在丹心如镜的丹息里缓缓散开，混入周围的源初气息中，带出一丝极淡的、陌生而清浅的味道。

“你以后可以去那边炼丹。”纳兰凝说，“等它再稳一些，那里的源初气息虽然薄，但质地很纯，没有杂气。适合凝一些精细的丹药。”

丹心如镜的丹核轻轻跳了一下，似乎对“没有杂气”这个评价格外中意。

叶观随后踏上岸，手里还拎着那根银灰色的源生木枝。他刚在矮栏边放下木枝，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烬念从裂隙方向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浅口的小陶碟，碟底铺着几片刚洗净的咸草叶。她走到矮栏边停下，目光扫了一眼纳兰凝和叶观身上残留的琥珀色薄雾，淡淡道：“去了这么久。”

“新区域比预想的大。”叶观将木枝靠在檐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薄雾，“那层光雾一直延伸出去，至少有琉璃海三成大小。目前还是一片生海，没什么成型规则，但底子不错。”

烬念将陶碟放在矮栏上，抬眸看他：“你定了锚？”

叶观点头：“在种子埋下去的位置留了一道道源印记。距离太远，感应会弱一些，但至少知道那片海在往哪个方向长。”

烬念没再追问，只是将陶碟往纳兰凝的方向推了推：“今天收的第二茬草，嫩些。拌了果油，尝尝。”

纳兰凝低头看了看碟中那几片青灰色的草叶——切得细细的，拌着源生果压榨的淡黄色果油，表面还撒了一层碾碎的干草末，颜色虽还是青灰，却透着一股清爽的咸香。她捻起一撮尝了尝，比煮汤时更清脆，盐味也更轻，带着果油特有的微甜余韵。

“比汤好。”她中肯地点评。

烬念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细微，随即恢复如常。她也捻了一撮尝了尝，眉间微微一挑，像是在心里给这碟凉拌草叶打了个分数，然后端着碟子走到果树下，在树根旁坐下，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剑心初明立即飘了过去，在烬念面前晃了晃，又往陶碟的方向凑了凑。烬念垂眸看了它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将它的剑尖轻轻拨开：“你不是喝了汤吗。”

剑心初明发出一声带着委屈的嗡鸣，剑身微微晃了两下，像是在说“那都多久以前了”。烬念没理它，只是又捻了一撮草叶送进嘴里。

纳兰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屋去将上午摘的源生果又拿了几枚出来，洗了洗放在碟里，端到矮栏边搁着，让所有人都能拿。叶观靠着矮栏坐在院外那块浮起的银辉石上，手里剥着一枚果子，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果树上。夕阳的余光斜斜地打在树枝上，将那些青中透红的果实照得格外饱满。

“过几天，”他忽然开口，“该修枝了。果子结得太密，枝杈有点撑不住。”

纳兰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靠东侧的那根枝杈被一串沉甸甸的果实压得弯了下来，几乎要碰到院里的地面。她点了点头：“修下来的枝可以插在屋后那片源土里，看看能不能活。”

“嗯。”叶观将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了两下，忽然偏过头看她，“那片新海，以后要不要偶尔去一趟？看看那枚种子发芽了没有。”

纳兰凝靠在他旁边的矮栏上，手里也剥着一枚果子，听了这话，微微侧头想了想：“可以。不过得等烬念把那块咸草收完第三茬之后。她最近总嫌草长得太快，收不及。”

“我听见了。”烬念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平静得很，没有起伏。

纳兰凝面不改色，继续吃她的果子。

暮色从琉璃海尽头漫上来，星轨开始亮起，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温润的银纱。风吟雏形不知从哪里溜回来，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把果树的清香与咸草的气息搅在一起，送进每个人鼻息之间。

剑心初明终于在烬念旁边蹭到了一小片草叶，叼着飞回果树上去了。丹心如镜沉入丹露池，池面泛起一圈极淡的银光。符文雏形在栏板上写了一句“晚安”，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抹掉了自己的光迹。阵纹雏形把院门口的阵纹调得更柔和了些，不再像白天那样戒备，而是像一盏被调暗了的小灯。

纳兰凝看着这一切，慢慢把最后一口果子吃完，将果核埋进院里的源土中——那是她前几日发现的，埋进土里的果核过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分解，化为源土的养分。她埋完果核，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叶观跟着她走进去，顺手把门掩上，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缝隙里透出一线檐下的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吟雏形的细碎气流偶尔拂过檐角的咸草束，发出干燥而轻柔的、如同翻动书页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