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黑沉、压抑，像倒悬的海。

张承德用力划着一艘小船，不断远离海岸。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末，独眼大哥的留下的那对儿女，并肩而坐，失神地望着前方。

他们的眼球，在几天前就已经鼓得吓人，像某种海鱼。

发白的嘴唇开开合合，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呢喃着人类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张承德心脏噗通狂跳，也不知是被这吊诡场景吓到心悸，还是划船用力过度所致。

似乎抵达了约定地点的范围，张承德掏出三枚通宝铜钱，准备卜一卦。

可当他抛起通宝的一刻，小船突然剧烈摇晃！

张承德被迫咬牙抓住船沿，通宝因此掉入海中。

船下，居然凭空生出了一个旋涡！

旋涡带着小船，越转越快。

而船末尾二人的呢喃，也越来越快！

张承德实在顶不住，大喊：

“安迪先生！！”

下一秒，夜鸦啼鸣。

船的影子骤然暴涨，将旋涡顷刻覆盖！

海底之下顿时响起了几道惨叫声音，呢喃声也戛然而止。

海面，一度变得寂静，唯有张承德在船头不断干呕。

过了十来秒，张承德终于缓过来，僵硬抬头。

只见安迪先生身披暗色风衣，正稳稳地站在船沿，对着海面道：

“要谈判就出来谈判，少在那装神弄鬼。”

几秒后，水面咕噜冒泡，三个鱼头人身的怪物缓缓浮出。

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拿着一根被海藻缠绕、藤壶附着的石杖。

它缓缓开口，口音异常别扭：

“你……不好控制，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李安迪挑眉：

“那你们为什么不选那些偏远渔村？”

“……你们人类的扩张速度，太快了。比以往几百年，都要快。”

“……”

李安迪没有回话，抱着胳膊。

身下影子晃动，同样风衣调查员形象的有希，出现在他的身侧。

鱼人长叹了一声，石杖敲击水面，面容一阵蠕动，竟然变成了一个老头。但下半身依旧是鱼鳞状态，看着诡异又恶心。

张承德张了张嘴，唤道：

“摩西大叔…”

摩西看了他一眼，抬手，身后的鱼人端出一个让他无比眼熟的盒子……那个装有【独眼大哥】渡海秘密的盒子。

“两个条件。”

摩西伸出两只带蹼的手指，

“一，东侧那个渔村，不能改建，不得干预里面的任何习俗。

“二，利用你的权利，保守那里的秘密。

“违约者，灵魂将永远沉溺于深海。”

条件很简要，简要到李安迪和有希都感到意外。

如此，那关键信息,应该都藏在了第一条。

张承德靠近，低声道：

“安迪先生，那个渔村，就是独眼大哥的老家，那里有祭海的习俗。

每年，村民都会以试炼和取悦海神的名义，把一些孩子送到海上，然后让他们凭本事自己回来。

如果回来，那就是完成了成年洗礼，以后可以独自出海，婚娶成家。

如果回不来……那就是去侍奉海神了。”

“活人祭祀？！”

有希眉头紧蹙，颇有敌意地盯住了那鱼人老头。

“呵呵…”

老鱼人却笑了，声音像磨锯一样难听，“别误会，我们可没你们人类那么血腥野蛮。我们只是借机，将属于深海的孩子带回去，仅此而已。比如……你们身后那两个孩子。”

独眼的儿女闻言身体微微颤动，但依旧是一副失神的状态，直勾勾地盯着大海。

老鱼人道：

“你们估计也明白，那是我们一族的子嗣。任何物种与我们交媾诞下的生命，成年后都会变回归真正的模样。我们所做一切，其实只是为了繁衍。”

“任何物种？那你们为什么选择选择人类？”

李安迪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们不好控制吗？那其他生物，肯定有很好控制的。”

老鱼人阴恻恻地笑道：

“你们的灵魂，很特别。祂们，很喜欢。”

祂们？

李安迪蹙眉，刚想追问。

可老鱼人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扭过头，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正躺着一颗表纹斑驳的珠子。

李安迪的忆者耳坠，突然闪了一下。

这珠子，竟是一个遗物！

【遗物：盲鱼腹珠】

【功能：沉汐逆潮】

【描述：某个深海生物的特化器官，持有者可使周围进入『逆潮』状态，潜入浮海之下的维度…】

【副作用：口渴、色盲，随使用时间不断加重。当超过承受临界，你将听到大海深处的呼唤，最终，回归祂的怀抱…】

“呵呵，要试一下吗？”

老鱼人离开水面来到船上，将珠子递向李安迪。

李安迪思索片刻，接住了珠子。

入手触感冰冷，外表有点黏腻。

随灵性注入，一股晕眩感袭来。

下一秒，整个现实世界的色彩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对比度、泛着幽绿光泽的诡异视界！

抬头，天空不复存在，海水在头顶流动。

低头，船下的海面，竟倒映那黑沉的夜空。

是船，沉入了海底，然后被一股气泡包裹，贴着海面，倒悬潜行！

有希不由惊讶地张起了小嘴。

张承德反应倒没有那么大，显然在独眼大哥那里见识过。

李安迪蹙眉，明显有了口渴的感觉。

程度不高，可以忍受。

他看了一眼有希水润的粉唇，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并不干枯的嘴唇。

“边走边说？”

老鱼人笑着道。

李安迪顿了一下，船桨开始自行滑动。

海浪翻涌，船只却不再是顺着海流游动，而是逆着潮汐前行！

这便是珠子的能力——沉汐、逆潮。

船越开越远，老鱼人也慢慢讲述了珠子的功能与来历。

内容和【译者耳坠】呈现的信息，也相差不大。

唯一不同的，他们人类若是违背契约后还使用珠子，那将会受到来自深海的可怕诅咒。

“摩西大叔！”

这时，张承德终于忍不住问，

“我大哥究竟去哪了？难不成他…违背了契约？”

“他是自己腹珠使用过度。”

老鱼人摇了摇头，

“我早跟他说过，这东西有代价。呵呵，他太贪心了，还想通过那女械人避开代价。”

张承德怔住了。

老鱼人则看向李安迪：

“如何，要继续这个……古老的契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