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位此刻立在他的身后。
陈光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人族的历史在那一战之后,才真的立了起来。
立起来之后,一直立到今天。
立到今天,立到了他的身后。
陈光抬起了双拳。
他身后的万古先贤投影齐齐抬起了手。
燧人氏举起了火把,人祖握紧了枪,战血天尊抬起了拳。
血色星海整体向前压了过去。
万古不屈。
人族战吼再次从星海深处传出,陈光一拳打了出去。
这一拳是他的龙象拳。
这一拳也是人族万古的一拳。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轰!!
一声从未有过的巨响在天庭广场之上炸开。
炸开的响声里,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整个亮了一遍,亮过之后古星一颗一颗地往下沉,沉到一半又被那股余波顶了回去。
凌霄殿的殿顶琉璃尽数碎裂,碎落的琉璃在半空中化成一片紫金的光雨。
撞上的时候,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死寂里,陈光看见了自己拳意上的东西。
诸多拳法真谛合成的那一点“一”被那三道异象一并压住,没有碎。
没有碎,可也没有往前推一寸。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临古今之上。
古今里的所有时代往他这一拳上压,陈光感觉到被无数道存在同时按住,拳意退了一寸。
退的那一寸里,他听见了万古以来,所有属于人族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在往他这一拳上压。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压彼岸之上。
那片浮沉的舟在他的拳锋前面一艘一艘地沉下去,又浮起来,继续往彼岸去。
沉下去的那些舟里,有一艘舟头立着的身影与他一模一样。
那艘舟沉了下去。
沉下去之后,拳意又退了一寸。
他的龙象拳打在了帝灭诸祖之上。
那一道道雄踞诸天、俯瞰万界的身影立在帝座的身后,没有出手。
它们只是立在那里,跪在那里。
立在那里,陈光的拳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的拳停在了半空。
停住的这一刻,陈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一拳不够。
不是差一点,是不够。
龙象拳已经熔炼了诸般绝学,众多拳法真谛已经合成了一个整体,太一经已经归一,战血已经九转,帝御无极异象已经极尽升华,身后已经浮现出了人族万古先贤的投影。
他把所有能打的东西都打出去了。
还是不够。
差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那一点差距不在拳上,不在道上,不在境界上,也不在战血上,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地方。
陈光的拳还举在半空。
举在半空的时候,他体内的太一经响了。
响声从那个“一”里发出来。
嗡。
极轻的一声嗡鸣,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一声嗡鸣响起来的时候,那片压在他拳上的古今之天颤了一下。
“一”在他的体内转了一圈,万经烧尽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开始往他的龙象拳里去。
去的过程里没有阻碍。
因为他的龙象拳里,在方才那三拳三刀一掌的空与镇之间,已经被砸开了一道缝。
缝是他自己挨出来的。
“一”顺着那道缝进了龙象拳。
拳锋上那些拳法真谛合成的整体,散了。
散的是“拳法真谛合成”这件事本身。
这些拳法真谛,连同龙象镇世拳的厚重、镇道印的镇压、元始掌印的归源、阴阳太极之道的轮转,一并被那个“一”烧掉了分别。
剩下的是一拳。
一拳就是一拳。
不再是谁的真谛,不再是谁的奥义。
从龙象开始,也从龙象结束。
龙象拳彻底贯通了。
贯通的刹那,太一经大成了。
大成指的是那个“一”终于从他的太一经里走到了他的拳上。
万经归一,一化万道。
归一是纵向的深,化万道是横向的圆。
两个方向同时到位。
天魔道祖在他太一经里留下的那块空白仍然空着。
万象神藏推演它的时候,仍然像雪落进沸水,一落就消融,什么都留不下。
那块空白没有被填上。
可它被包住了。
归一之意从它的四周围了过去,那块空白仍然在,仍然是空的,可它已经不在太一经的外面了。
在里面,就是归一的一部分。
陈光的拳,这时往前推了出去。
推出去的刹那,帝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动了。
是祂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同时按了下去。
按下去的刹那,帝临古今、帝压彼岸、帝灭诸祖三道异象齐齐向陈光的这一拳压了过来。
两道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天地静了。
古星沉浮的天穹没有沉,凌霄殿没有伏,天柱上的光泽没有灭。
一切都停住了。
停住的这一瞬,祖地广场之上的劫云也停了。
广场之上,那两道身影同时把头抬了起来。
她们看见那片紫金定格在了半空,看见紫金里那座天庭定格在了万古之中,看见天庭广场之上那个人和那一道端坐的身影,同时定格在了一拳之上。
一拳对三道异象。
一拳对万古。
何庆樱的手按在了胸口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停过之后,那半拍才落了下来。
陈光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咔嚓。
那是他自己的龙象拳里最后一道接缝断开的声音。
断开之后,他的拳里没有接缝处了。
没有接缝处的拳往前推了过去。
推过去的时候,帝座上那道身影的身形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晃过之后,祂仍然端坐在帝座之上,肩头那层混沌气仍然往下垂着,垂到帝座底下,铺开成一片。
祂依旧坐着。
从头到尾,祂都没有从那座帝座上站起来过。
陈光的拳停在了半空,再也推不动分毫。
这一拳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给出去之后,只换来那一下晃动。
陈光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一半,那件事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许他往下想。
帝座上那道身影抬起了头。
抬起头的刹那,笼罩在祂面容上的混沌气散开了一线。
散开的那一线里,陈光看清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
也没有审视。
那双眼睛看着陈光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陈光身后那片血色的星海,看着星海之上一位一位立着的人族万古先贤,看着那位举着火把、背脊挺直的高大身影,看着那位背着壁画、眼中火焰几乎要烧穿苍宇的伟健身影。
那双眼睛停住了。
眼睛的底下浮起了一抹神色。
不是认可。
认可太轻了。
是欣慰。
祂开口了。
威严厚重的声音从凌霄殿内传出来,如若雷鸣,隆隆作响,直震得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都在颤。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
字落下来,陈光浑身的血都停了。
停了之后,他的眼睛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那点热漫上来。
他把那点热压了下去,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里全是血,血还是热的。
帝座上那道身影开始消散。
消散的方式是收。
帝座往凌霄殿的最深处收了回去,那些自行长出来的纹路一条一条地黯了下去。
混沌气收回祂的周身,笼罩着祂面容的那一层重新合上,祂的面容重新变回一团模糊的轮廓。
三道异象一并收了回去。
帝临古今的那片天往凌霄殿内退,古今里的所有时代一层一层地合上,变成一点紫金之光。
帝压彼岸的那片海往凌霄殿内退,那些浮沉的舟一艘一艘地沉了下去,不再浮起来,海面平了,也变成一点紫金之光。
帝灭诸祖的那一道道雄踞诸天、俯瞰万界的身影往凌霄殿内退。
退的时候它们没有转身。
那一道道身影一并化成了紫金之光。
凌霄殿开始退,殿顶的琉璃一块一块地暗下去,殿宇内天柱上的光泽尽数收了回去。
天庭广场开始退,那十万尊列班的卫士从队列最深处开始一尊一尊地淡,淡到最后,队列之间那些一样宽的距离也消失了。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开始退,钉在台阶上的星光一颗一颗地熄了,熄到最后,星辰神石与玲珑仙岩一并化成了紫金之光。
南天门开始合。
那扇门户从两侧向正中合了过来,立柱上盘着的龙重新闭上了眼睛,横梁里流动的云停了。
合到正中之前,帝座上那道身影的最后一点轮廓消散在了门内。
那双眼睛里的那抹欣慰之色,是最后散掉的。
门户合上了。
门户合上的时候,陈光脚下的青玉散了。
散的过程里没有下坠。
那片辽阔得像一整片被截取下来的大宇宙的广场,那些古星沉浮的天穹,那些天柱,那些残影,一并在他脚下化成紫金之光。
光散尽之后,他落回了祖地。
落回祖地的时候,劫云开始消散。
散得极慢。
那片自天帝烙印显化起便压着整座祖地的劫云从中央向四周散开,云顶之上那种从未见过的紫金之色开始褪。
褪下去的紫金之色没有落到地上,褪到一半就散尽了。
白色天穹也散了。
悬了整场的白色天穹往上升,升到劫云散尽的位置,自行化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天光落了下来,照在黑金石碑广场上,照在广场中央那些被砸出来的深坑上。
祖地上空的天穹恢复了原样。
夜云青和何庆樱同时往前跑了过去。
跑到一半两人都停住了。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血还在往下淌,淌到脚下就在身周积成了一片。
可他站着。
站得笔直。
夜云青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周身的血,看着那些血底下透出来的、比先前更盛了不知多少倍的气血。
她的永夜印记彻底冷了。
冷下来之后,那道印记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不是永夜。
是光。
何庆樱仰着的脸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落下来之后她笑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动过之后那句话散在了风里,谁都没有听见。
师兄,你赢了。
陈光站在黑金石碑广场中央,浑身是血。
血从他的头顶、肩头、胸口、手臂、拳面上淌下来,淌到脚下就在身周积成一片,积成的那一片是战血九转彻底血红后的颜色。
衣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贴得能看出他周身那些刚刚重铸完成的骨骼的轮廓。
他的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高涨。
浑身的血没有让他弱一分。
战血九转彻底稳住了,那片血色长河在他体内横贯而过,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窍穴都跟着它一起震。
一元之数尽数亮起。
十二万九千六百处窍穴在他体内一并亮了,主窍勾连隐窍,结成一座一元无量大阵。
大阵结成,陈光这座人体天地变了。
内洞天那亿万里方圆的完整天地开始向内收缩,收缩到极致,随即轰然铺开。
轰!
铺开的那一瞬,整座祖地都震了一下。
震过之后,祖地的天穹之上浮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血色里隐隐有星海在转。
铺开之后,洞天不再是洞天了。
他自己,就是一座真实的世界。
世界中的山川有了重量,河流有了流向,日月有了升落,星辰有了自己的轨道。
那些东西不再是虚影,它们真实地成了他自身,真实到他能感觉到每一座山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法则也在蜕变。
蜕变之后的法则凝成了规则,规则里缠着他自己的道。
归一之道,太一经之道。
万经归于一,一又化为万道。
他突破了。
圣人层次,一步乾坤境七重天。
上位圣人。
而他这一身战力,已然超越了圣人的层次,可以轻易灭杀圣人王。
陈光站在黑金石碑广场中央,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展现出了应有的威能。
所有伤势顷刻间复原如初。
他抬起头。
天穹上已经没有劫云,没有紫金,没有白色天穹,没有凌霄殿,没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没有南天门。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天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元神上。
陈光闭上眼。
感悟着一,那一点“一”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显,不露。
可他知道它在。
他也知道自己还差着一点。
差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帝座上那道身影在消散之前,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动,是他最后打出的那一拳换来的。
换来的那一下晃动之后,那位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存在,对他说了一个字。
好。
陈光看向头顶那片已经恢复了原本样子的天穹。
圣人劫,渡完了。
这场波云诡谲的圣人劫,更像是历代的人族先贤,为他开的一个小灶。
为了帮他淬炼太一经,为了帮我完善龙象拳,为了磨砺他自己的道与法。
不论是自家的三位先祖,还是最后出现的天帝,都是如此。
陈光没有想太多,因为两道身影已经扑入了他的怀中。
“师姐,庆樱,你们这是?”
“闭嘴!”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