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方面提供的证据同样非常详实，不仅提供了阿奇尔的行踪记录，各种交往人士的口供，甚至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大账单，记录了阿奇尔和瀚海某些家族的财物往来。

关键是，瀚海无法核查。

遭遇了055B的双重火力打击，阿奇尔神官不仅尸骨无存，魂火也散得干干净净，至于究竟是被激光轰碎的，还是本来就携带了防止巫妖复生的机制，现在已经无从查证。

死无对证了属于是。

瀚海这边获得的交代是，神庭这边展示了神皇的圣谕，褫夺了阿奇尔在神庭的一切荣誉，同时，将阿奇尔的家人，弟子，甚至是奴仆，都统统送进了宗教审判所。

至于侏儒。

侏儒一族发生了激烈内斗，蓝袍尊者蚁斯·基米遭遇刺杀的事情，现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这种内部纷争，雾月神庭无法掌控，也不宜干涉。

但可以确定，侏儒的不法行动，和神庭绝无关联。

“陈元峰将军，老朽可以向您保证，神庭将全力配合瀚海的调查组，所有相关资料，所有相关线索，神庭都会毫无保留地提供。”

“只希望瀚海能保持冷静，不要因为一时之怒，做出任何可能影响双方关系，甚至影响整个繁星大陆稳定的事情来。”

陈元峰又一次眯起了眼睛。

好一个否认三连，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但是！

在刺杀的当晚，瀚海的问责团就已经动身，高铁转巨龙，进入雾月边境之后搭乘神圣银飞马，一路换马不换人，用了三夜两昼，直达曙光圣城。

就算雾月神庭消息再灵通，留给他们调查的时间，也就这么两三天而已。

能查到这个程度？

有没有可能，是早已准备好的应对之词？

但这玩意无法作为证据，人家只要咬死了神明在上，我们查案就是查得快，你能怎么办？

陈元峰略带暴躁地把各种证据啪啪地翻来翻去，翻去翻来，最终抬起头来。

“大主教的话，我会如实向瀚海报告，但在瀚海议政做出最终决定之前……”

“我要求，瀚海有在雾月境内，自行介入调查的权利！”

————

陈元峰的要求很有些过分，基本属于是漫天要价了，毕竟，一国在另一国的境内直接展开对该国人员的调查，这算是妥妥的干涉司法主权。

但是，面对瀚海一方的汹汹气势，雾月神庭方面在紧急磋商之后，居然答应了下来。

这让陈元峰很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对方为啥敢答应了。

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是雾月神庭使绊子，实际上，在整个调查过程中，神庭的配合度是拉满的。

对方不仅开放了绝大部分的公共场所和信息通道，甚至就连宗教裁判所这种地方都拿了神皇的特批，允许瀚海的调查人员进入。

唯一的限制，不过是神庭必须有人随行陪同而已，这算是神庭最后的体面。

都有些卑微了。

但是结果呢？

阿奇尔事件的某些关键证人，已经因为宗教裁判所的拷打一命呜呼，剩下的这些仆役弟子，能交代的东西和神庭提供的口供一般无二。

关于【元素解离】和【神辉之证】，瀚海的调查比神庭更进一步，然后，确认了出现在瀚海的这两样道具，就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意外遗失，绝对不属于神庭序列的物品。

至于侏儒这边，最大的怀疑对象，激进派的大蓝袍本雅·曼布和几名高层早已逃离得不知所踪，剩下的阿猫阿狗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供出的都是已知信息，瀚海调查组没拿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正常，又是如此的不正常。

但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陈元峰独自坐在神庭安排的客舍中，默默打开了通讯设备。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尊敬的总指挥，副总指挥，各位领导：】

【截至目前，所有的调查结果均与雾月神庭方提供的信息一致，从任何角度，都暂时无法将刺杀行动与神庭关联起来。】

【但，我坚定认为，“射日”事件，就是雾月神庭对我瀚海的一次攻击！】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在调查过程中，我调查组发现，雾月神庭，有着极强的，颠覆我瀚海政权的动机！】

写到这里，陈元峰微微抬头，透过客舍的窗户，看到了曙光圣城的神光熠熠，灯火点点。

每一处灯光，都是一个神庭的基本盘。

信徒！

【与其他传统封建制国家不同，神庭的统治基础，是信众对神明的信仰和奉献。】

【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即便是在作为诸圣城之首的曙光圣城，也存在着大量的中层，和底层，他们有的虽然有着还算体面的工作，但把绝大部分收入都捐献给了神明，而更多的则是生活困苦，甚至衣食无着，寄居在神殿遮蔽的贫民窟中，依靠神庭的布施勉强维生。】

【他们最主要的精神寄托，就是神明。】

【而神权国家对世俗国家的心理优势，是维系他们神明信仰的关键！】

陈元峰的报告写得很详细，分析得也很透彻。

神权国家和世俗国家，本质上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也是为什么蓝星上许多神权国家一旦接触到现代文明之后，往往会快速崩塌的主要原因。

但是，一旦世俗政权不能证明自己比神权做得更好，那么神权的反扑也是极其凶猛的。

雾月神庭，是标准的神权国家，它的统治基础就是信徒对神明的信仰和奉献。

这种信仰具体到现实生活中，主要依存于两个方面，日常生活的物质供给，和精神世界的宏大叙事。

很明显，神殿对平民的物质供给是不足的，底层信徒只能勉强维持饿不死的状态，而中层，则是不断被吸血，压榨，抽干积蓄。

那么，能维系统治的，主要就是信息封锁，加上宏大叙事了。

在过去，雾月神庭在七眼之神的指引下，掀翻了天穹这样一个邪恶帝国在东大陆的统治，为信徒们开辟了一片神明庇护的光辉之地。

他们将精灵一族从平原上驱逐，赶进了晦暗潮湿的森林；他们将野蛮的兽人挡在了边境的高原之下；他们压制了栖月王朝，从对方手中夺取了绿泽堡垒；他们还将溪月，绿松，镜湖这些自由国家一个接一个变成了雾月的拥趸，让七眼之神的影响力不断扩大……

每当想到神明的光辉正在繁星的大地上闪耀，哪怕是刚刚啃完泥土的底层信徒，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们坚信，伟大的神明必将带给他们光明的未来。

神庭在历次战争中能发动那么多的狂信徒，就是源自于这种灵魂指引，或者说精神控制。

但是，瀚海出现之后，这个根基被大大动摇了。

首先，虽然瀚海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但是其本质上，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俗国家。

在这里的神官，居然要听从世俗者的命令。

每一次祭典活动都要进行报备，每一次神恩展示都要获得批准，这种荒诞至极的信息，至今在雾月神庭还被严格禁止传播。

实在是没办法解释。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在瀚海，有许多没有信仰，不敬神明的家伙，放在雾月要么被关进宗教裁判所，要么在神明的惩罚中被“打入无尽深渊”，然而就是这么一群混蛋，他们往往比那些神明的信徒们过的更好。

他们甚至可以肆无忌惮的嘲讽和蔑视信徒，而不用付出代价。

还有，神庭引以为傲的宏大叙事，面对瀚海也毫无效果。

这些年，瀚海正在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速度扩张，它的繁荣，它的强盛，都在毫不留情地摧毁雾月“信仰神明才能强大”的基本逻辑。

就像是蓝星上的东夏，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自由世界才是唯一地上天国”的逻辑一样。

面对这种情况，雾月神庭试过对抗，打不过；试过影响，骗不动；试过收买，没人家有钱……

他们只能像蓝星的那些“自由国家”一样，选择封锁信息。

但是，时代变了。

从瀚海流出的科技日新月异，收音机，电视机和手机，穿透了原本天遥地远的物理距离。

瀚海发达的经济活动吸引了许多神庭的权力者，他们沉迷于对瀚海的投资和收益，大大促进了民间的往来。

最后，见识过世面的年轻神官越来越多，现代化思潮正在悄悄渗透神庭统治的基石，这是最糟糕的局面。

陈元峰在报告结尾，斩钉截铁的写道。

【从现实层面来看，瀚海的存在，已经是对雾月神庭最大的威胁。】

【在本次调研过程中，我们从许多社会层面都不约而同地听到了这句话——亵渎神明！】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我们也坚定的认为——】

【雾月神庭，已经，正在，必将，发起一场针对瀚海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