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多个老人,大巴一车一车拉过来。
这阵仗,绝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背后,把这群人,往柳城这口锅里推。
“之前我不是安排过处置方案?”
“顾书记正在会上,对您那套安排很不满意。”王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用气声。
何凯慢慢按下挂断键。
他心里清楚,有人要借着这件事做文章。
这个案子牵扯太广,省里各方本来就在拉扯博弈,很多环节根本不是他一个地级市市长能拍板说了算的。
现在这群老人一到,正好递到别人手里一把刀子。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前方高速上那道隔离带的灯,一截一截往后退。
车一路疾驰,两个小时之后才驶入柳城城区。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沿街店铺的灯,一盏盏灭着。只有交警岗亭的灯,在路口孤零零亮着。
顾明山召集的专题会早就散了。
何凯让老刘直接开去市政府大楼。
车在门口停下,他推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把那点高速上的昏沉,吹散了大半。
市政府大楼黑着大半的窗,只有他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守成和王辉都在,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脚步声,李守成起身迎上来,伸手和他握了握。两个人的手都带着点夜里的凉。
“何市长,今晚会上顾书记火气很大,话说得很重,他说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妥当,他直接向省委汇报。”
何凯松开手,抬眼看向他。
“还有呢。”
“他提了要求,尽快把这些老人送回原籍,不能让这批人留在柳城境内。”
“你们按他的安排办了?”
李守成轻轻摇头,眉头拧着。
“我们一直在等您,这种事,您不发话,我们不敢动,一百多位老人已经临时安置进酒店了,下一步怎么走,就等您定调子。”
李守成说这话时,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夹在市委和市政府中间,今晚这一夜,比谁都难熬。
酒店那边,他已经按最低标准安排了床位和盒饭,再多一步,他真不敢自作主张。
何凯神色没有起伏,拉开椅子坐下。
椅面是凉的,他坐下去,却像没觉出那点凉。
“没事,王辉,省厅那边现在是什么进展?”
王辉往前倾了倾身子。
“消息是刚传过来的,周建明人在境外,团伙几个核心骨干也都跑出去了,涉案资金的流向错综复杂,层层转手,想要全额追回,难度极大,大概率这笔钱很难拿回来。”
王辉说完,偷偷抬眼瞄了何凯一下。
这话,他在会上已经说过一遍,顾明山当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没接话。
何凯缓缓站起身。
“案子追查这块,我们插不上手,决定权不在我们。
但是该做的人文关怀,我们不能丢下。走,我们去酒店看看老人。”
李守成脸色一变,往前半步,声音放轻。
“何市长,顾书记在会上特意交代,不让我们这边的人接触这批上访群众,您看……”
何凯抬眼,眉峰沉下来。
“这本身就是市政府该扛的事,为什么不能接触?那些老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李守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做了多年常务,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何凯这一句,问得他后脖颈发紧。
空气静了一瞬。
墙上挂钟滴答响着。
李守成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
他知道何凯一旦打定主意,轻易不会改口。
一边是顾明山的指令,一边是摆在眼前的老百姓,这一步踏出去,又是一场绕不开的拉扯。
王辉悄悄把文件夹合上,做好动身的准备。他跟了何凯这些年,知道这时候不该劝,也不能劝。
外面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一截,屋子里只余下办公桌台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何凯先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这一夜,怕是没法休息了,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守成。
“守成,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