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桌上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嗡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震得桌面上那叠纸都跟着颤了颤。
何凯拿起来一看屏幕,名字闪着,顾明山。
他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语气不咸不淡,“顾书记,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才传出顾明山的声音,比往常慢,也沉,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何凯啊,我听说清江市招商局有安排,紫金集团的金主席要回来探亲,你看……"
何凯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轮子在地板上轻轻一滑。
"这个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顾明山这通电话要说什么。
来之前,这事绕了几个弯,从清江市到田市长,再一层层传到顾明山耳朵里,他不打这个电话才怪。
"书记,金俊山探亲,我没权力,也没资格阻止。“
何凯语速不快,”但接待的事,我没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能听见对面有人翻了一下纸。
"何凯啊,金主席对咱们市的发展,可是出过力的。"
“顾书记,那是时代造就的,换个人坐那个位置,一样能做成。”
,何凯手指敲了敲扶手,"再说,那是人家企业行为。我们出面配合一下,问题不大,可那些修路、腾医院、封路的接待规格,我不同意,纳税人的钱,不能这么花。真要把金俊山当财神爷供着,供错了地方,到时候钱砸下去,项目落不了地,谁向市里老百姓交代?"
电话那头明显被噎住了。
只听见几声呼吸声,半天没蹦出一个字,纸页在对面翻了一下,又停住。
好一会儿,顾明山才又开口,语气软了些,像是在斟酌字眼,一字一句往外递,"何凯啊,事情没必要闹得这么僵,金家老爷子就是想落叶归根,人之常情嘛,老人最后一程,咱们做下属的,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传出去,人家还说咱们市里不近人情。"
“顾书记,我并没有阻止他做什么。“
何凯语气依旧平静,”他要回来探亲,要见老爷子,谁拦得住?可让我们市里出钱修路,协调医院,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真要尽人情,让愿意尽的人去尽。"
电话那头又静了下来。
顾明山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没出声。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只听见隐约的电流声。
何凯笑了笑,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丢。
手机滑出去半尺,撞到文件夹才停下来。
……
市委大楼另一头,顾明山的办公室里。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出一阵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空落落的。
顾明山举着话筒,半晌,才缓缓放回到座机上,话筒和底座磕出一声轻响。
他身子往后一靠,陷进办公椅里,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胸口跟着一起一伏。
这阵子,他是真撑不住了。
自己的左膀右臂,一个接一个出事,干净的没剩下几个。
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一次被收了监,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他白天在会上撑着书记的架子,拍板、讲话、协调各方,脸上一丝乱也不能露。
晚上回到家,灯一灭,往沙发上一瘫,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桌上的茶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他看了一眼,没伸手去倒。
办公室另一侧,陈雅琴一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从头到尾把这通电话听了个全。
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眉头拧着,嘴角压不住地往外挑。
她跟顾明山共事这么多年,她成为顾明山的秘密情人也有七八年了,还是头一回,从这位书记身上看出一点颓下来的样子。
往日里坐在主位上,一句话压得住全场的人,这会儿肩膀塌着,背也没那么挺了,额角的白头发像是一下冒出来不少。
"书记!"
她往前挪了半步,把水杯搁到顾明山手边,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何市长这样,不太好吧?"
顾明山眼睛没睁,声音闷闷的,"怎么不好了?"
陈雅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理了理,动作不轻不重。
"书记,何市长这是要把金家,彻底得罪死,金家是什么家底、什么门路,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刀下去,人家可记仇,等到哪天金家缓过劲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到时候咱们这一片,怕是都得跟着受牵连。"
顾明山这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指尖在太阳穴上又按了按。
"他才不管得罪不得罪。“
他声音发哑,嗓子像蒙了一层灰,”雅琴啊,我这也是很久没休过假了,身体有点撑不住了。"
陈雅琴愣了一下,手里抹布都停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书记,您要休假?"
顾明山点了点头,眼睛重新闭上,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他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
"嗯,打算休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刚好,等春节过完,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