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

苏杰瑞正用手撑着操控台面板，身体前倾，凑近屏幕仔细观察，说道：

“杰夫，重新扫描一下，高精度模式，我需要看到最清晰的图像！”

杰夫表情麻木地进行的操作，就像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抗拒，每次伸手都显得十分沉重。

屏幕上的侧扫声纳图案，重新显现了出来，这一次图案更加清楚，能看见更多的细节。

海底的那个物体，确实跟集装箱不一样。

它的长度差不多有15米左右，有些地方属于金属结构，已经被海底的淤泥掩埋了一部分，整体轮廓看起来虽然有点模糊，但确实出现了船壳的弧形，还有一些断裂的痕迹。

在图案上，还有一个高高凸起的地方，形状看起来非常规整，就像一个圆柱形的大容器。

莉莉安赶紧用手机查了一下，找到太平洋号沉船当年的手绘图片，这时候来到苏杰瑞旁边，语气惊喜地说道：

“杰夫，放大这个凸起的地方看一下，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东西，像是当年太平洋号的大烟囱？”

“……”

苏杰瑞认真看完，惊讶道：

“圆柱体？当时的蒸汽船比较简陋，还一边开一边冒烟，和蒸汽火车差不多，还真别说，确实有点像烟囱！”

杰夫没有开口回答。

他只是表情麻木地盯着屏幕，面无血色的同时，嘴皮子也有点哆嗦。

假如用从1到10，来评估他此刻的压力值，杰夫差不多有……100那么高！

“放水下机器人下去，我们近距离查看一下。”苏杰瑞又说道。

“现在？”

杰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天快黑了，水下可视度会变差，而且……”

苏杰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面用手机拍下了坐标的位置。

他试图借助这个动作来暗示杰夫，告诉对方——“死心吧，地点我已经知道了，即使你不配合，我也能找其他的打捞船帮忙”的道理。

坚持了半辈子的梦想，正在摇摇欲坠。

面对苏杰瑞略显“咄咄逼人”，至少在杰夫看来是这样，他只觉得充满了无力感。

“而且什么？”

老詹姆斯哪能看不出杰夫的那点小算盘，语气略带不耐，打断他：

“而且你希望那不是太平洋号？杰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尽快确认！”

杰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几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肩膀垮了下来。

他再次深叹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挥了挥手：“准备水下机器人……菲利克斯，你来操作。”

“……好的。”

菲利克斯此刻的表情，同样十分复杂。

但他还很年轻，对亲自找到太平洋号的执念也没有那么深，更多的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并且希望能够一夜暴富，才会选择加入石斑鱼打捞公司。

现在面临的局面一目了然。

菲利克斯只希望海底的那截沉船，并不属于太平洋号，或者家里能够及时止损……继续参与打捞工作，总比被彻底排除在外强，这样才可以尽量挽回一些损失，彻底闹僵则明显属于最糟糕的选择。

年轻人的算盘比较简单——打不过就加入，能捞一点是一点……

包括杰夫在内，苏杰瑞一行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刚才拥挤的驾驶室瞬间空无一人。

肖恩导演彻底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时不时用舌头舔一舔发干的嘴唇，已经能够想象出假如“海钓”节目，变成一档真正劲爆的“打捞沉船宝藏”节目，放出去之后究竟会有多么轰动。

再加上苏杰瑞目前的人气，恐怕不光那些传统电视台会主动抛出橄榄枝，就连那些财大气粗的视频网站，也会对他们的这一档新节目感兴趣。

当然，前提是真的发现了宝藏，这并不妨碍他打起了120%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把这一档新节目给拍好。

他压低声音，指挥着马丁和卢克说：

“马丁，你跟拍水下机器人的投放过程，记得也要特写杰夫和他儿子的表情，尤其是眼神和手部动作。都认真一点，拿出最好的本事，想想杰瑞提到的奖金池，如果谁要是搞砸了，可别怪我扣奖金……”

“明白！”卢克用力点头。

马丁也给自己加油打气，小声嚷嚷着：

“放心吧！哪怕只是一只海鸥，都别想逃过我的镜头！水下机器人的录像，应该可以剪辑？这在节目里也会是相当不错的素材……”

各自分工明确，拍摄的拍摄、帮忙的帮忙、围观的围观。

苏杰瑞就属于围观者之一，只偶尔开口说几句，免得录制出来的内容干巴巴的。

过了几分钟，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水下机器人“深潜者三号”被船侧的吊机缓缓吊起，悬挂在船舷外面。

这是一台黄黑色的矩形机器人，外观还特别新，能看出平日里的使用次数并不多……说起来全是杰夫他们的泪水。

它的前面装有高清摄像头、探照灯和一对可更换的机械臂，在菲利克斯的操控下，这台水下机器人被平稳放入了海里。

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响起。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屏幕上正显示着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有幽暗的海水，也有不断冒出的白色气泡、探照灯光柱。

30米……

50米……

80米……

深度读数持续增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块屏幕上。

老詹姆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印有苏格兰格子花纹的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

尽管海上的风比较凉爽，还是吹不散他心里对“再次大出风头”的渴望。

100米……

120米……

“接近海底了。”

菲利克斯声音发紧，说道：“我要开始调整姿态……启动底部灯光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老爸杰夫，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

杰夫闭着眼睛，腮帮子早就咬紧了，艰难地点了点头。

机器人的四盏大功率LED灯同时亮起，将方圆10米左右的海底，照得一片明亮。

“目标在正前方，距离大约12米，正在接近……”

水下机器人缓缓向前移动。

摄像头画面当中，那个长条形的金属结构，逐渐占据了整个屏幕。

近距离观察下，它的细节更加清晰。

深红和褐色的锈蚀，密集覆盖着钢铁表面，断裂处裸露的木头发黑，珊瑚和海葵也覆盖在上面……

“这确实是‘木壳铁肋结构’的船。”

杰夫喃喃道：

“这属于19世纪中后期蒸汽船的典型构造，看上面的这些铆钉，当初是由手工锻造的，排列方式也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

水下机器人继续靠近那个凸起的圆柱体。

正如同莉莉安所猜测的那样，确实是钢铁打造的巨大烟囱，早已被厚厚的沉积物和硬壳生物覆盖，景象略显怪异，看着让人有点生理不适。

杰夫拍了拍儿子菲利克斯的肩膀，再次深吸好大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很多船会把船的名字，刻在最显眼的烟囱上，你清理一下表面，仔细找找吧……”

机器人缓缓伸出了机械臂，在菲利克斯的精细操纵下，用末端的刷子开始一点一点清理烟囱表面的沉积物。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

足足耗费了10多分钟，更换了好几个地方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挺大的铜质铭牌，在烟囱上微微凸起，长度超过了1米，上面布满铜绿锈，字迹被覆盖了。

继续清理了挺长时间。

由于不停清扫沉积物的缘故，周围海水浑浊到看不清，只能耐心等待悬浮物沉降。

将文字都清理出来之后，又静静等了一会儿，这才看见那经过百年海水的侵蚀，仍然能够清晰看出来的字母——

“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

EST. 1848”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苏杰瑞猛地鼓掌，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平洋邮政蒸汽船公司！太平洋号就是这家公司的船！”

杰夫闭上眼睛，真的伸出巴掌，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苦笑自言自语道：

“这张贱嘴……真是欠抽啊。杰瑞，前段时间我真不该提醒你的，你用我的船，找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宝藏，甚至我还在一旁帮忙……”

老詹姆斯说道：“寻宝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苏杰瑞下一秒就激动地抱起莉莉安，原地转圈大笑着欢呼！

除了石斑鱼打捞公司的这些人，现场其他人也都激动坏了。

这当中还混杂着老詹姆斯那略带夸张的“老钱式”笑声，听上去就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名下的资产肯定不少”，笑声里带着信托基金和避税账户的味道。

苏杰瑞很快放下莉莉安，转向杰夫和几位石斑鱼号上的员工，认真说道：

“这是非常重要的发现！你们公司的船，还有你们的操作，这些都帮了我大忙，谢谢……”

他试图安慰一下石斑鱼号的船员们。

可惜事与愿违，这份谢谢听着像在伤口上撒海盐。

杰夫的血压“chua”一下就上去了！因为船和人都是他们的……但最关键的宝藏却不是！

等到众人冷静下来，探索还在继续着。

根据图标的指引，苏杰瑞专门引导着菲利克斯，又在附近找了找。

当天晚上9点多钟。

屏幕上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物体，等简单清扫过后，能看出是个硕大的船用保险柜，高度差不多有2米多，宽度也超过了1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海洋生物。

马丁正专注地拍摄着，冷不丁从保险柜侧面的缝隙里，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

吓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摄像机扔出去，仔细看完屏幕，才发现是一条受到惊吓的大型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