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晴女士刚说完“可能只是衣冠冢”。
旁边一位名叫“蔡寻”的老专家，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漏洞，眼神当中仍然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对！”
“假如只是衣冠冢，那也应该写‘建文四年’，明朝正史上就记载着当年靖难之役，皇宫大火以后，建文帝朱允炆不知所踪。”
“这上面写的是建文十二年八月，时间实在太精确了，看起来更像就是在那一年下葬。如果朱允炆真的葬在这里，似乎也可以说得通，许多野史和传闻都说当年建文帝，通过爷爷朱元璋留下的密道，装成和尚逃走了。”
“金陵的‘明故宫’遗址那边，也确实存在用巨大青石条建起来的涵洞，没有水的时候，人在里面直立行走都没问题……”
大家顿时议论纷纷。
从“这座墓的规模实在太小”，一直谈到“从朱元璋的洪武时期就禁海，逃往海外确实是一个好选择”。
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得出了结论，都认为万一这真是建文帝的墓，当初确实没办法大修大建。
有位年轻的考古队员整个人都麻了，看看自己手上的三角形小铲子，再看看刻有铭文，被水垢和其他附着物大片覆盖的方形石板，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之前还以为没那么重要，刚把草酸洒上去，还留下了一点点划痕……”
考古工作和许多人想象中不一样，像景山公园的“崇祯宝藏”那样，各种东西被分门别类收拾好的情况，属于极少数。
更多时候，那些东西就胡乱地堆在一起，被大量泥土彻底掩埋，考古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磨损、磕碰等等，都特别正常。
几位老专家紧张了一阵子，有人还提前拿水准备稀释，但他们围着看完之后，潘晴女士推了推眼镜，说：
“确实是花岗岩材质，不容易被腐蚀，但为了以防万一，先稀释一下吧，待会儿换成柠檬酸，照样能把外面这层厚厚的水垢去掉，稍微耽搁点时间没关系……”
大家商量完之后，也都觉得这样比较稳妥，并且决定先在局部试一试。
还有暴露出来的墓道口，也被人用泥浆，全都迅速糊了厚厚的一层，防止有什么地方漏风，接触到空气以后，导致里面的文物损毁。
之前没人往这个方面想过，准备工作确实不够充足。
毕竟可能涉及到一座真正的帝陵，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建文帝”，这位朱元璋的孙子、太子朱标的儿子，因为永乐皇帝朱棣的靖难之役被赶下皇位，下落究竟如何早已成了千古之谜。
哪怕大概率就是衣冠冢，仅仅只有一丝希望，也没人敢大意。
万一弄坏了墓志铭上的几个字，很可能就永远搞不清楚一段历史的真相了，对于考古专家们来说，那简直和天塌了差不多。
这会儿。
齐老先生终于记起还在跟苏杰瑞通电话，眼神当中带着几分震惊，露出笑容，语气兴奋：
“小苏先生！真正的‘考古之神’是谁，现在已经有结论了，除了您之外我谁都不服！”
“这座小墓里面，居然有可能葬着建文帝，哪怕再小那也是真正的帝陵啊！”
“不愧是您，现在我彻底服了，假如这一位真是你们的祖先，那很有可能您就要改名叫做‘朱杰瑞’啦……”
“……”
这种剧情的走向，连苏杰瑞都有点懵圈了，实在是完全没想到！
他隔着电话，望着土坑里刻有墓志铭的方形石板，还有被糊上一层泥的砖砌墓室入口，疑惑地问了句：
“我去明十三陵的时候，听说不允许发掘帝陵，这一座怎么办，该不会又让你们把土填回去？”
“还有，之前什么都没商量好，这可能就是我祖上的东西，万一找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物件，比如残破的墓碑，还有这块刻着墓志铭的石板，放到我的私人博物馆里对外展览，不过分吧？”
“现在还很难说他跟我祖上有什么关系，也许我们家就是守灵的，又或者算侍卫、贴身官员之类，假如可以发掘，最好做个DNA的鉴定，正好我妹妹、阿柔还有我爷爷都在那边，对比起来比较方便。”
“唉，跟太平山山顶那边一样，我又走得有点早了，早知道就应该在那边多留一段时间……”
齐老先生也在考虑“不允许发掘帝陵”的红线，眨了眨眼睛说：
“当时的通知我还记得，这条规定出自上个世纪90年代，意思是文物保护的技术方面还达不到要求，不能主动发掘大型帝王陵寝。”
“我们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吧，这个墓既谈不上大型，也跟‘主动’不沾边，顶多算是个巧合。”
“现在已经挖到一半了，墓道口也已经暴露出来，而且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可能会引来盗墓贼，我估计已经满足了保护性发掘的要求。要不然……小苏先生您给燕京那边打个电话？您的面子比我们大，上次因为景山公园的事情又认识了很多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多了。”
“何况这里说不定就是您的祖坟，这要是搞不清楚，将来拜错了祖宗，还压根不知道祖宗究竟是谁，心里多堵得慌啊……”
苏杰瑞听完，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激将法？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以前很有可能跟崇祯的三儿子有关，就让我们家族的那些族老们激动坏了，假如能够跟建文皇帝沾亲带故，那他们说不定真能激动到晕过去，也不知道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了。”
话音刚落。
大概是因为最近经常跟莉莉安接触，受到她影响的缘故，苏杰瑞甚至还想到了整件事情，似乎对自己的生意非常有利。
比如一旦消息确认了，并且拿到某些文物的展览权，自己的私人博物馆肯定可以变得更加吸引人。
还有财神资本华夏分公司那边，又可以吸引一波投资者……前提是先拿到继续扩大公募基金规模的份额。
另外。
正在谈收购的“金陵小城”项目那边，也可以打着“朱家子孙重建明故宫”之类的旗号，扩大规模吸引游客买票观光，这才真正算是“祖先保佑发大财”。
齐老先生迫不及待就想搞清楚真相，的确连激将法都用上了，听完之后笑着补充说：
“万一真是建文皇帝，而且还跟您祖上有关，我相信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希望后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时候整个墓的规模都可以扩大，还有人过来参观祭拜。那种死得不明不白的事情，无论搁在谁身上，恐怕都希望能够真相大白吧。”
“假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就算了，现在大家的胃口都已经被勾了起来，要是发掘工作突然被叫停，我最起码连续几周都睡不了好觉……”
听齐老先生提高音量，和苏杰瑞沟通着，附近的众人放松了手上的动作。
负责带队的潘晴女士，也凑到手机屏幕旁边，表情认真地说道：
“小苏先生，这里的考古价值太大了，我记得《明太宗实录》上面有一些记载，说朱允炆被大火烧死的事情没有确定，朱棣派人在全天下寻找建文帝。”
“过了很多年，被派去找朱允炆的那个人回来了，当时朱棣正在北征，夜里已经睡下了，还是爬起来密谈，一直聊到凌晨，可惜没有记录内容。”
“之后又派遣郑和下西洋，在海外追查朱允炆的消息。当初还抓了一位僧人，传言曾经帮助朱允炆逃出皇宫，一关就是十几年，反复拷问他的去向，这些动作都能从侧面证明，靖难之役以后，大概率没能发现建文帝的尸体。”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为了作秀，给那些洪武朝、建文朝的官员们一点希望，以免背上亲手杀死侄子的骂名。当初朱棣清洗流放了几万人，死掉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泉下有知，应该也希望搞清楚真相……”
苏杰瑞本来已经困了，这会儿又精神抖擞，听完爽快说道：
“好，那我就打个电话问问，假如没什么问题，弄个氮气密封舱什么的，应该就可以打开来看看了吧？”
齐老先生乐开了花，竖起大拇指说：
“不愧是您，接触过那么多宝藏，都变成专家了。那种‘考古舱’我们沪市也有，各种设备都很齐全，我待会儿就能让人用直升机送过来。”
话音刚落。
有一位站在旁边的老专家实在没憋住，在草地上蹭了蹭脚上的泥巴，调侃说：
“你们沪市又没有古墓，装备倒是很齐全啊，采购回去之后又没用过？会不会已经被老鼠啃坏了？”
齐老先生听完也笑了，他毕竟主要负责文物修复，跟那帮专业干考古的专家们不一样。
挂断视频电话之后，苏杰瑞先去沟通情况。
而负责清理刻有墓志铭石板的一位老专家，又剥离了一块附着物，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之后，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还真写着‘允炆’！这个写法有点意思啊，像是明朝初期的台阁体楷书，帮忙写墓志铭的这个人，说不定就是建文帝自己，又或者陪着一起逃跑的官员，普通人写不出这么正宗的台阁体。”
这番话一出，大家又都围过来看。
墓志铭的很多地方，依然被水垢等等附着物包裹着，但开头能看见写着
——“岁建文十二年秋八月，大明建文皇帝之陵，归窆于此。建文，太祖高皇帝之孙，懿文太子之子也……”
那位名叫蔡寻的老专家，激动到握紧了拳头，面色涨红，嘴里嚷嚷着：
“刚才我就觉得这个地方不一般！碑文写得特别庄重，跟那些普通的民间墓碑刻字不一样，看这个开头的格式和字迹，就算没做过官，应该也读过很多书！”
“我越来越觉得，这里很可能就是建文帝的帝陵了！”
“当年的那些世家大族，生怕跟建文帝沾上任何关系，一旦消息传出去，转眼就会被抄家灭族，男的流放出去干苦力，女的则沦为侍女、官妓。”
“就算是特别忠心的旧臣，多半也不敢冒险刻这样一篇墓志铭，拿全族老小的性命开玩笑，最有可能的就是建文皇帝真葬在这里……”
又是一番讨论，众人都无比期待。
目前官方只承认到建文四年，而明朝永乐时期，朱棣压根不承认自己的那位侄子当过皇帝，朱元璋在洪武朝三十一年就去世了，年号却一直延续到了“洪武三十五年”，强行抹掉了侄子在位时期的四年时间。
单凭墓志铭上的那一句“建文十二年”，就足以被定性为反贼，全家流放都算网开一面，严重一点真能导致几百号人全都人头落地。
齐老专家的考古水平有限，但朋友非常多。
他仔细观察完以后，当场打了个电话给精通字画研究的朋友，请对方帮忙看看上面的这些字，得知这一手台阁楷书，已经能够和被永乐皇帝朱棣十分推崇的“沈度”书法媲美……
而苏杰瑞这边。
他坐在客厅里短暂考虑过后，翻了翻通讯录，还是把电话打给了燕京博物馆的周老专家。
主要是担心事后被对方埋怨，另外通过周老专家，也很容易联络上燕京的某些人，汇报一两次就能找到管理全国文物和考古工作的部门那边。
电话响了十多声才被接通，周老专家最近一直忙着《永乐大典》的整理工作，笑眯眯地说道：
“小苏先生？听说您已经回西雅图了，这个时间点不太对吧，出了什么事情了？”
苏杰瑞同样语气带笑：
“周老，确实出了件大事，我在侜山的老家那边，今天开始发掘一座没留下名字的祖坟，说不定就是我家的祖先……”
周老专家打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