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李明阳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捏着那只刚跟林可欣碰过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平平地落在马科身上,脸上的笑意没减,语气不重不轻,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闲话。
“市委举行的招待宴会,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的吗?” 宴会厅里像是被人从外面抽走了空气。旁边那张桌上,一个副局长正伸筷子去夹菜,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靠门口站着的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动;就连站在餐台旁边倒酒的服务员都下意识地把酒瓶放下来,退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明阳和马科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上,像一群在边上围观两个人打架的人,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开。 马科站在原地的动作顿了一拍。他脸上那层又大又亮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和错愕。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李明阳会跟他打官腔,会跟他打太极,会绕来绕去盘问一番,甚至会直接拍桌子质问。 可他唯独没想到,这个督导组组长会当着全市各级干部的面,把他比作阿猫阿狗。 他马科在榆阳经营了三年,从菜市场一路杀到首富的位置上,不管是市里的领导还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谁见了面不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马总”? 这种当面的轻蔑和羞辱,他确实没遇到过。 可他稳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只僵了那一瞬,很快就重新铺开来,甚至比刚才更自然、更妥帖,端着酒杯快步走到李明阳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个粗人您别见怪”的谦卑和热络: “想必这位就是督导组李组长吧?您好您好,我叫马科,绿藤集团的总裁。”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得坦荡而自然。 “我刚好在旁边酒店吃饭,听说了今晚市委有招待晚宴,特厚着脸皮过来敬一杯酒。来得冒昧,李组长别见怪。” 李明阳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没有顺着马科的话往下接,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听说过你”的意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来之前早就听说榆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短短三年时间,从一个小摊鱼贩子转变成一市的首富。马总的传奇经历,真让人好奇啊。” 马科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接得也快: “可能上天眷顾,让我有一些好运气而已。可不敢说成是什么传奇经历,李组长抬举了。” “我可不相信什么上天眷顾。” 李明阳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他探讨一个挺有意思的话题。 “看来榆阳的煤矿发展前景大有可为啊。马总的发家史,都有点让我产生辞官从商的冲动了。”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脸色都微妙地变了一下。马科却应对得沉稳: “不管从事什么行业,都是为了赚点钱、谋求生计而已。殊不知李组长您到达的高度,也让有些人无比向往啊。” “但我想,这些人里面肯定没有马总。” 李明阳直视着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语气忽然往下沉了一截,变得生硬而清晰。 “听说榆阳大大小小煤矿都在绿藤集团的掌控之下,希望马总要守法经营啊。如果让我们督导组抓住点小辫子,那我可不管马总你是哪号人物。”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绕任何一个弯子。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某个零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马科迎着那道目光,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分,但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声音不紧不慢: “这点李组长您大可放心。我马某人虽然只是一个粗人,但遵纪守法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不信您问问在场的各位——谁不知道我们绿藤集团是个信用企业?” 他话音刚落,林可欣就接了上来。她端着酒杯坐在那里,脸色还是铁青的,但开口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平稳腔调: “绿藤集团的确是我们榆阳的优秀企业,这点我们榆阳市委市政府是可以做担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马科,目光落在李明阳身上,像是在给一个已经快要把天聊死的场面垫一块薄薄的台阶。 “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李明阳笑了一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重新拿了一只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然后转向马科,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客套: “我这人喝酒有些原则,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提起酒杯的。我就以饮料代酒,我想马总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面那层意思却比刚才那句“阿猫阿狗”更扎人。 马科脸上的笑僵了半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笑得更开了,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不介意。我敬李组长您一杯。” 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李组长您们了。” 他转过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和来时一样大,一样稳,脊背挺得很直。 宴会厅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把那道身影隔在了外面。走廊里,马科走出去几步,在拐角处站定了,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讥讽的寒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他偏过头朝宴会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哼,李明阳啊李明阳,你也不过如此。” 而在宴会厅里,李明阳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大门,过了两秒,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马科的确很嚣张。” 没有人接话。旁边那一桌的人纷纷低下头去,有人开始夹菜,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有人凑到旁边人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装小透明,巴不得这场欢迎宴会赶紧结束,赶紧离开这个每一秒都让人喘不上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