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说明不了什么,也掩饰不了什么。”
李明阳看着马松那张低垂下去的脸,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看透了的事。 马松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扯了一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李组长,这些事都是巧合。只是刚好遇见了这些事,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用巧合就解释不清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到后面越虚,像是往一口枯井里扔了块石头,连个回响都没听着。 “你也知道解释不清。” 李明阳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马松脸上,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切进去。 “如果不用巧合来形容的话,那你这就是严重的失职渎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一次巧合可以理解,两次、三次巧合放在一起,那就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马松额角那层又渗出来的汗,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 “既然你不肯配合,那就换一个愿意配合的人下来代替你的位置。我会向中央、向秦川省委反映,撤掉你这个公安局长。” “你——” 马松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手撑着桌沿,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碎了。 “你不能这样!这是我们榆阳市委的事情,就算你是督导组组长,你也无权干涉我们榆阳的人事调动!” 他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尾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那股子急迫底下分明有一层被戳到了痛处的慌张。 李明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白痴才有的怜悯和冷淡。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颗颗钉子被敲进桌面: “你也知道我是督导组组长。” 他微微顿了一拍,然后猛地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从我们督导组踏进秦川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你们榆阳内部能决定的事了。就算我现在把你撤掉,你们秦川省委也只能支持、只能配合。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我……” 马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退,从额头到脖子梗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 李明阳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伸手一摆,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凌厉变成了一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平缓: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往前逼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钉在马松脸上: “马帅压根就没有自杀,也没有在服刑。早就被你们偷梁换柱给弄出来了,现在正在外面逍遥法外呢。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桌面上那只空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他拍完之后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着白,目光像两把探照灯一样罩在马松脸上。 马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那层表情像是被人从正面砸了一拳,先是空白,然后是惊恐,最后是一种被彻底扒光了底牌之后的、赤裸裸的慌乱。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着白,肩膀微微发颤,喉咙里滚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李明阳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本来就是想诈一诈马松——马帅“自杀”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一个重刑犯在监狱里三个月就死了,连个像样的调查结论都没有,这里头要是没鬼,他李明阳这几个字倒过来写。 而他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是推断,没有一条实打实的证据。可现在,他不需要证据了。马松那副反应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脸上——马帅,真的被弄出来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给一个已经没了退路的人指一条明路: “我喜欢聪明的人。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是要配合我们工作,还是选择硬刚到底,你自己选。换掉你,我真的一点压力也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马松那张呆滞的脸上。 “再次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办公室里,马松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瘫成了一团。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微微地、无声地抖着。 “老大,他说什么了吗?” 李明阳刚走出办公室,高明就从走廊侧面的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刚才在门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瓶子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嘎吱响,这会儿看到李明阳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里面不会太愉快”的预判。 “和我猜的一样。” 李明阳脚步没停,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看过的材料。 “这个马帅,果然没在服刑。早就逍遥法外了。” 高明跟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闻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承认了?” “没承认。” 李明阳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弧度里带着一种“他承不承认都一样”的笃定。 “但我跟他摊牌的时候,他那张脸把什么都交代了。瞳孔放大,脸色发白,连喘气都不匀了。干了这么多年活,一个人有没有鬼,看脸就知道了。” 高明点了点头,把这笔账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这边的事: “我们这边也有了一点发现。” 他翻开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刚才在你跟马松谈话的时候,我让秦耀和曾兵把太平县公安局那边报上来的原始出警记录调了出来,又对比了市局这边整理之后上报的卷宗。” “两份材料有几处对不上——出警时间差了将近四十分钟,现场照片少拍了落石点上方那处采空区的近景,而且,当时参与现场勘查的一名太平县老刑警,在案发后第三天就被调去了县交警大队管车管所,明升暗降,调令走得特别快。”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李明阳的侧脸,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多年干纪检工作养出来的直觉: “按照我这么多年办案的感觉来判断,恐怕赵市长这起车祸案,还另有隐情。有人动了手脚,把某些东西从卷宗里抹掉了,又把某些人从关键位置上挪开了。手法不算高明,但够用——前提是没人深究。” “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李明阳听完,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正在按预期推进”的沉定。 “接下来,就看马松怎么选了。他要是聪明,二十四小时之内会主动来找我们。他要是蠢——那就换人。”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伸手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进去,转过身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高明,眉毛微微一挑: “走吧,回去。” 高明愣了一下,脚底下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这就回去了?” “不回去你还想留在这里吃饭?” 李明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磨叽了”的嫌弃。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再待在这里也没用了。马松现在心里在打鼓,我们坐在这儿等他想明白,不如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越待越慌,越慌越容易做决定。” 他说完便不再看他,伸手按了电梯一楼的按钮。 高明挠了挠头,那句“可是我们才刚来”在嘴边滚了半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跟着迈进了电梯。 门合上之后,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我这还想着怎么继续往下挖呢,你已经把下一步棋都摆好了。” 李明阳没有接话,只是靠着电梯壁闭了几秒钟的眼,像是在脑子里把今天从马松办公室出来的每一步都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