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锦州城另一头的某家客栈里，一盏灯还亮着。

颜心怡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刚画的路线图，墨迹还未干透。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卷图上被自己圈出来的几处标记，目光比平时更深更远。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攫住，紧接着便是无数幅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听雪阁的灰墙，冰冷的石室，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面孔和从未经历过的场景，还有一双极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囚禁在江湖神秘门派听雪阁中的自己，一个被执念和占有逼到绝境的自己，一个在刀光和混乱中闭上眼的自己。那些记忆来得太急也太重，让她在醒来的那一刻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她坐在床沿喘了很久的气，手心里全是冷汗，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渐渐理清了那些涌入脑海的东西——那些是她的记忆，却不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它们像是属于另一个她的碎片，被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塞进了她如今的意识里。

可等她冷静下来，将那些记忆与现实对比之后，她发现了越来越多对不上的地方。记忆里的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和听雪阁新任阁主相遇了，两人正在结伴同游江湖，他偶尔会看她看得入神，她会假装没注意却偷偷弯起嘴角。可如今她根本没有见过那个人。更让她在意的是，记忆中的那个男人成为听雪阁阁主应该是在一年多前，可如今现实中的听雪阁阁主已经接管听雪阁两年多了，比记忆里那个时间提前了将近一年半，可其他事情和记忆中却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的风又凉了一些，吹得桌上那卷图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颜心怡靠着椅背，将那卷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虚空中，半晌没有动。她心中有一半的声音在说，既然这一世的你和他根本没有交集，那便趁现在远远避开，不要再沾那些恩怨纠葛。记忆里被囚禁的滋味和混乱中闭眼时的那份绝望还刻在她的骨髓里，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从梦中惊醒，心口跳得又快又重。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不想再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在阁楼里，不想在爱与恨的漩涡中走到同归于尽的结局。她甚至想，就这样吧，让那些记忆只是一场混乱的梦，她继续做她的颜家大小姐，过自由自在的江湖日子，不去招惹那个男人，远离记忆中的结局。毕竟如今的江湖上并没有关于那位新任听雪阁阁主的消息，更没有听说他出现在江湖的传闻。可她还是跟着自己的哥哥来到了锦州，只是因为听说了归元诀的消息，想看看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个表面看着和风细雨、翩翩君子，可内里阴暗偏执的男人。归元诀这种级别的消息，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会亲自来看看，即便不为了心法本身，也会为了听雪阁在江湖上的布局而出现在这里。

可同样心中的另一半声音也始终无法平息。她想知道那一切为什么不同了。为什么她记忆中的所有事情都对得上——林家的灭门、归元诀的消息、各门各派的动向、她的父母和自己的经历——唯独关于他的一切都变了。他提前了那么久成为听雪阁阁主，他没有出现在江湖，他没有与自己相遇，他的人生轨迹像是再告诉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想知道原因，想知道为何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他出现了变化。这些疑问像一根细刺，埋在她心口的某个位置，不去碰的时候还好，一想到便隐隐作痒。

还有另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翻动着。记忆里的她和那个人毕竟有过那样长的相伴时光，有过共历生死的经历，有过互相试探和靠近的温情。那些记忆虽然不属于这一世，却真实地刻在她的脑海中，像一本别人写了一半、忽然递到她手里的书，她翻过了那些页，便再难假装没有读过。明明记忆中他们那样纠缠，可如今呢？只有自己在纠结，只有自己在煎熬，他是真的不知道没有记忆，还是……。

颜心怡闭了闭眼，将那些纷杂的念头拢进一个角落里，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平静而笃定。算了明天还要和哥哥一起出去打听消息，早点休息吧！身为颜家大小姐，她这次并不是一个人行走江湖。颜家毕竟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二流世家，如今又恰逢归元诀的事情，父亲和兄长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乱闯。因此这次出门，她是和她的大哥颜景行一起出来的。颜景行比她大了五岁，性子沉稳，武功扎实，平日里话不多，但对这个妹妹极为护短。兄妹二人从家中出来，一路南下，到了锦州城后便先落脚，一边打探消息一边观望风向。颜景行今夜在隔壁房间已经歇下了，大约是知道妹妹心里藏着什么事，却没有多问，只是睡前叮嘱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盟主府那边看看“。颜心怡应了他，却还是一个人坐到了现在。

她将那卷图折好收进抽屉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在脸上，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再次吹散了一些。她确实有避开的理由，也有靠近的理由。如今两种念头还在拉扯着，她暂时还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哪一种更值得她选。可她已经到了锦州城，那就至少先看看。看看那个人如今是什么模样，看看那个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人是什么模样，看看那些记忆和现实之间的裂缝，究竟有多宽。她不需要立刻做决定，她只需要先看清楚。

锦州城的夜色在月光下缓缓地流淌着。颜心怡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将那些刚刚在脑海中翻涌了一遍的画面重新压回记忆深处。她闭着眼，在心里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过了一遍——江珏。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薄被拉过肩头，在锦州城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明天，她要去武林盟主府附近看看。如果他来了，如果命运线真的像她自己也不确定的那样交汇了，她至少能先一眼认出那个人的轮廓，再决定自己要怎么面对他。

而隔壁房间里，颜景行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间或翻一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颜心怡听着那片安然的动静，心中的不安这才平复了一些，慢慢沉入了一片安静而浅淡的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