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手机屏幕还停在周警官的名字上。
老钱站在玄关，工装拉链拉到领口，脚边放着那只纸箱。 冷雪儿蹲下身，箱盖只掀开一半。 最上面的红色印章露出来，边角沾着新鲜印泥。 “什么时候凑齐的？” “九点散会后，我们几个司机各自回家取，刚凑齐就送来了。” 老钱搓了搓手，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油污。 “群里通知五点四十在旧冷库集合，统一坐车过去，六点补签。” 李阳先扫了一眼门外步道，又把监控画面调亮。 “还有谁清楚你过来？” “就我媳妇和另外两个老司机。” 冷雪儿伸手要翻文件，李阳递来一副一次性手套。 “先别动，技术要封存编号。” 他拿手机对着箱内拍了两张，镜头避开了司机身份证号。 老钱指着箱子底层。 “下面还有一张收款账户表，每个人交了多少钱都记着。” “空合同呢？” “也在，蓝色袋子里，明早让我们按手印。” 冷雪儿摘下手套，起身时膝盖碰到鞋柜边缘。 李阳伸手扶了一把，掌心贴在她手腕上。 “我去给林姐留条，孩子们醒了见不着人该慌了。” 冷雪儿已经撕下便签纸，字写得又快又稳。 “林姐，我和李阳去派出所配合工作，慕辰他们醒后先喝牛奶，不许去旧冷库。” 李阳在末尾补了一句。 “锅里有粥，记得热透。” 老钱抱起纸箱，李阳托住箱底。 “这东西比你那一箱子扳手值钱，慢点。” 夜风卷着咸味吹进院子，门口感应灯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台阶上。 派出所会议室的灯亮得发白。 技术员戴上手套，把纸箱里的东西逐件取出。 四十七份招工协议，四十七张收据，一张账户表，还有半盒红印泥。 最底下压着一摞空白培训贷协议。 冷雪儿翻开其中一份，指尖停在附件第三页。 “贷款金额八千，服务费直接砍头息，违约还要赔百分之三十。” 李阳把账户表拉到电脑前录入。 “海惠、海联、海润，三个收款码名字不同，结算卡全指向同一家商户。” 技术员敲了几行查询指令。 “商户绑定人是刘海涛，结算卡预留手机号也在他名下。” 周警官把旧冷库地图钉在白板上。 正门朝东，后面是卸货月台，西侧有道防火门。 “六点行动，刑抓捕人，网安扣电脑，市监同步认定假合同。” 门被推开，杨睿快步走进来，风衣下摆还沾着夜露。 “街道值班室接到通知，我把夜间联络人和运输企业名单带来了。”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视线扫过那摞培训贷协议。 “司机牵涉运输稳定，不能只按普通治安案处理。” 李阳抬头。 “杨军师，你这个点出门，刘小咪没拿拖鞋追你？” “她带孩子住婆婆那边，我今晚在单位值班。” 杨睿推了推眼镜，转向冷雪儿。 “区里需要一份风险提示，八点前发出去，拦住没到场的司机。” 冷雪儿抽出一张空白合同。 “写三条，不交押金，不签空白合同，不做人脸验证。” “再加报案窗口和服务点电话。” 杨睿把名片推过去。 “街道劳动调解窗口也一起放。” 李阳靠在椅背上。 “官样文章你们做，现场那群人要是跑呢？” 周警官用笔帽敲了敲白板。 “正门两辆车，月台两个组，防火门提前让物业锁死。” “我呢？” “你待在指挥车。” 李阳刚要争，冷雪儿把一支笔塞进他掌心。 “你负责电子取证和现场记录，比冲进去有用。” 杨睿看了两人一眼，唇角弯了弯。 “李阳，你现在比大学时好指挥多了。” “那是，我们家领导级别更高。” 冷雪儿没接话，低头整理合同，耳尖被日光灯照出一点浅粉。 凌晨两点，技术员恢复了骗子群里的解散通知。 财务表显示，四十七名司机缴纳的押金总数超过九万。 表格最下方还有一个隐藏工作表。 名单一百一十四人，状态栏统一写着待放款。 周警官把页面投到大屏上。 “刘海涛约了贷款渠道，明早九点批量上传。”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冷雪儿先开口。 “旧冷库六点抓人，七点前拿到后台数据，九点前必须叫停放款。” “网安已经在赶。” 周警官看向她。 “现场需要有人辨认合同和话术，你留在指挥车，能做到吗？” “可以。” 李阳立刻坐直。 “我也去。” “你别添乱。” “我带相机，带电脑，还给领导当司机。” 周警官看了他几秒，扔来一张临时出入证。 “挂好，只准在封锁线外。” 李阳接住证件，冲冷雪儿抬了抬下巴。 “领导，助理申请通过了。” “少贫。” 冷雪儿把风险提示改到第三版，转给杨睿。 “标题别写惊魂，也别写内幕，就写旧冷库招工补签风险提示。” “官方口径要稳，细节等警方通稿。” 杨睿点头，把文件传回街道办。 凌晨三点半，行动前人员就地休整二十分钟。 李阳从车里取来两条薄毯。 冷雪儿靠在椅背上，脚搭在纸箱边缘。 他蹲下去，手掌裹住她的脚踝。 “脚这么凉。” “坐久了。” “我给你焐焐。” “别闹，全是人。” “桌子挡着，谁看得见。” 冷雪儿往回缩了缩，没再用力。 李阳掌心很热，指腹慢慢压过她脚后跟。 “早上抓完人，账本能结一页吗？” “看你表现。” “我今晚连鸡腿都让给你了。” “那是我用半盒饭换的。” 李阳低低笑出声。 “这事完了，国庆还去北京吗？” “去。” 冷雪儿闭着眼，声音压得软下来。 “南门那家民宿先订两天，别耽误慕辰训练。” “他知道了又嫌我们腻歪。” “他敢。” 走廊传来脚步声，周警官推门进来。 “各组集合，四点半装车。” 李阳把毯子叠好，塞进她手里。 “领导，开工。” 冷雪儿拿起蓝色文件夹，里面装着合同编号表和风险条款。 “相机电池备了吗？” “两块满电，充电宝也满格。” “录音笔呢？” “在你外套内侧袋。” 她低头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壳。 李阳替她拉开车门。 “请吧，冷老师。” 四点五十，天还是墨色。 海风格外咸，混着旧冷库散出的鱼腥和柴油味。 指挥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废品站后面，车窗只留一条缝。 冷雪儿坐在屏幕前，画面来自四路执法记录仪。 李阳架好长焦相机，镜头对准冷库正门。 杨睿留守街道指挥中心，负责协调金融办和市监部门。 五点二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冷库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司机，手里都攥着文件袋。 一个穿黑棉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点名。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 “刘海涛本人。” 冷雪儿报出特征。 “左手虎口有烫伤，右耳戴蓝牙耳机，和王大姐保存的头像一致。” 周警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各组确认，等他讲完培训贷再动。” 李阳按下连拍。 照片里，刘海涛正拍着一名老司机的后背，把人往里让。 五点四十，老钱按计划到达。 他胸前纽扣藏着微型记录仪，手里拎着旧布包。 冷雪儿戴上监听耳机。 “钱师傅，按平时说话的语气问，不用背词。” 老钱咳了一声。 “海经理，我不贷那八千块，只补押金行不行？” 刘海涛笑了一声。 “公司规定，走流程才能定岗，贷款下来走公司账户，干满一年全退。” “合同上工伤怎么写？” “都有保险，签完按手印就行。” 冷雪儿在记录板上写下两行字。 虚假承诺岗位，隐瞒贷款真实性质。 李阳把长焦换到西侧窗口。 冷库西侧，两名骗子正搬着纸箱往侧门走。 “老周，西边有人转移物证。” “二组跟上。” 两个穿工装的便衣拎着扳手靠过去。 “师傅，电焊房往哪走？” 骗子刚要摆手，便衣已经贴近，把人按在墙边。 六点整，卷帘门半开。 冷库大厅摆了四张长桌，红布铺得歪歪扭扭。 墙上挂着横幅，海联冷链直招处几个字被风吹得卷边。 一百多名司机排到门口，poS机每隔几秒就响一声。 刘海涛站到台子上。 “今天补签完，明天就上车，工资一趟一结。” “不签的，前面押金按违约处理，一分不退。” 队伍里起了骚动。 一个年轻司机拿着笔，手悬在半空。 冷雪儿对着耳机低声开口。 “证据够了，可以收网。” 周警官一声令下。 正门的便衣同时掀开外套，警察证亮在半空。 “警察，所有人原地别动。” 大厅里的塑料凳翻了一地。 刘海涛转身往办公室冲，手摸向兜里的手机。 二组警员从货架后包抄，扣住他的手腕。 手机掉在纸箱上，屏幕还停在群聊发送界面。 “后端别动！” 网安警员冲到电脑前，拔下网线，插入取证U盘。 一名戴眼镜的女会计抱起路由器往侧门跑。 李阳守在侧门外，相机快门连响。 “抱着路由器跑也算转移证据，我可全拍下来了。” 女会计脚步一顿，身后女警追上，手铐扣住手腕。 李阳没往里闯，只用脚抵住侧门，等警员带人出来。 周警官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肩。 “这次没添乱。” “我向来靠谱。” 冷雪儿从指挥车下来，蓝色文件夹抱在胸前。 她先走到老钱身边，帮他取下录音设备。 “辛苦了。” 老钱抹了把额头的水。 “我腿肚子现在还打颤。” “能站住就不错。” 李阳递来一杯热豆浆。 “先喝口，封口的，警察叔叔请的。” 司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我的押金能退吗？” “我昨晚已经录脸了怎么办？” “合同在他们手里，我们没副本。” 冷雪儿站到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 “所有人先到旁边登记，按手机号、转账时间、收款账户三类填写。” “已经录脸的，立刻冻结银行卡网银，九点前不要接任何验证码电话。” “押金由公安统一追赃，不要私下找骗子退，也不要签新的谅解书。” 市场监管人员把公告贴到冷库墙上。 杨睿的电话打到李阳手机上。 李阳按下免提。 “现场怎么样？” “人按住了，电脑也按住了，就等你们那张风险提示。” “公众号和社区群已经发出，十分钟阅读量过万。” 杨睿语速很快。 “区金融办正在联系贷款平台，要求暂缓审核这批申请。” 冷雪儿接过手机。 “告诉平台，电子合同存在欺诈和重大误解，不能先放款再补手续。” “我把法条要点发你，你用官方邮箱发给平台客服和合规部。” “还要让平台立刻回传已抓取数据的人数。” 杨睿在那头笑了一声。 “冷雪儿，你当年要是考公，现在没我什么事。” “我脾气不适合坐窗口。” 李阳凑过来。 “适合坐家里当领导。” 周围几名司机没忍住笑出了声。 冷雪儿耳尖发热，抬手把李阳的脸推开。 七点，天光慢慢泛白。 刘海涛被两名警员押出冷库，头罩还没戴上。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公告。 “我只是干活的，钱不在我这儿。” 周警官把财务表举到他面前。 “结算卡绑定你的身份证，提成进你母亲账户，这话留到审讯室说。” 刘海涛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网安警员摘下手套。 “本地后台保住了，但只是前端，真实放款接口在云端。” 冷雪儿走过去。 “能看到定时任务吗？” “能，今天九点整自动推送一百一十四份贷款申请。” “推送前能暂停吗？” “需要平台后台权限，我们这边只能固定本地数据。” 李阳把相机照片导入电脑，快速挑出三张。 假横幅，假印章，poS机和收款码。 “这三张够发公告吗？” 冷雪儿看了一遍。 “司机正脸全部打码，嫌疑人也不要露正脸。” “明白。” 区公安分局负责人赶到现场。 听完汇报后，他当场决定成立专案组，把另外两个区的同类警情并案。 “这批合同和电子数据是关键。” 负责人转向冷雪儿。 “冷老师，还需要服务点配合受害者登记和法律解释。” “可以，我们今晚加开窗口。” “志愿者够吗？” 李阳头也不抬。 “我也算一个，端茶倒水复印零差错。” 负责人笑了笑。 “你们夫妻俩一个讲法，一个拍图，配合得挺顺。” 冷雪儿神色没变，指尖在文件夹边缘刮了一下。 等人走后，李阳凑过来。 “领导，官方都盖章了，是不是该发奖金？” “先把照片发我。” “亲一下再发？” “回家再算账。” “这本账到底是奖还是罚？” “看我心情。” 林秀英的电话打了进来。 背景里全是锅铲碰撞声。 “孩子们醒了，正喝牛奶，慕辰问骗子抓着没有。” 李阳回答。 “抓着了，你让他们按时上学。” “陈默说要把假合同事发班级群，被我按住了。” 冷雪儿接过电话。 “林姐，上午让慕辰带两人直接去学校，别来现场。” “晓得，我给他们装了午饭，烤冷面加肠。” 电话挂断，李阳捂着肚子。 “我也想吃烤冷面。” 冷雪儿从车里拿出一袋面包。 “先垫这个。” “你什么时候装的？” “凌晨三点。” 李阳撕开包装袋，先把第一片递到她嘴边。 “领导先吃。” “你吃，我喝水就行。” “这时候别跟我客气。” 冷雪儿张嘴咬了一小口，面包屑沾在唇角。 李阳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 她偏头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把剩下的面包接过去。 八点十分，周警官拿着一只物证袋走出冷库。 袋里装着两部手机和一张手写便签。 “刘海涛招了，上线在境外，通过聊天软件指挥。” “云端密钥每小时换一次，本地只有申请模板。” 冷雪儿接过便签，上面写着一串英文网址和两串数字。 “这是接口地址？” 网安警员看了一眼。 “应该是测试环境账号，正式密钥在上线手里。” 李阳把修好的公告图发给杨睿，又给周警官传了一份原图。 “现在两条路，平台暂停，或者拿到密钥删任务。” 周警官摇头。 “平台客服说流程合规，需要金融监管发协查函。” “杨睿那边呢？” “函正在走，最快也要半小时。” 冷雪儿看了眼手表。 八点十七。 “赶不上九点。” 海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司机的银行卡还在自己手里，就算平台放款，骗子也需要验证码和支付密码才能划走。” 李阳接上话。 “可他们昨晚已经骗过一部分人脸和验证码。” “所以先通知名单上的人，挂失银行卡或者关闭快捷支付。” 周警官立刻安排话务组。 一百一十四个电话，四十分钟。 李阳拉开指挥车门，把电脑转过来。 “报名表手机号都在表格里，群发短信和闪信，未读的再由志愿者拨打。” 冷雪儿坐到键盘前起草短信。 “您在海联招工填写的信息已涉及诈骗，请勿提供验证码，立即拨打银行客服冻结网银，并拨打110报案。” 她删掉两个软词，按下群发。 发送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现场司机和志愿者分成五组，照着名单拨电话。 冷雪儿接的第一个电话来自一位中年女人。 对方的丈夫刚交材料，手机还在骗子手里。 “阿姨，您现在让家里人带身份证去最近的网点挂失，路上不要挂我电话。” 她报完最近网点和路线，立刻转向下一个号码。 李阳负责外地号码，先用本地号打，不通再换工作机。 有个司机把他当成骗子，张口就骂。 “兄弟，我要是骗子，不会劝你别转钱。” 李阳把公告念了一遍，又让周警官补了两句，对方才信。 冷雪儿抽空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有耐心。” “为了领导的满分评价。” 八点四十二，一百一十四个电话全部拨完。 十一人无人接听，其中三人已经在来冷库的路上。 周警官立刻通知沿路派出所拦人。 八点五十，网安警员喊了一声。 “平台后台有反应，任务开始预检。” 几个人围到屏幕前。 进度条显示一百一十四条数据正在打包。 状态走到一半，六条记录变红。 “这六张卡已经挂失，预检失败。” 接着又有十几条变红。 杨睿的电话切进来。 “金融办协查函发到平台合规部了，他们答应人工拦截，但内部流程要十分钟。” 冷雪儿盯着屏幕。 “我们没有十分钟。” 八点五十六，打包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八。 页面变成等待放款账户校验。 李阳忽然拿起手机，翻出王大姐发来的收款码截图。 “老周，骗子的收款商户已经异常，平台校验时会不会卡住？” 网安警员手指一顿。 “会，贷款用途账户一旦冻结，放款会触发风控。” “那张结算卡正式冻结了吗？” 周警官立刻联系银行。 “凌晨只做了紧急止付，正式冻结文书刚批下来。” 冷雪儿抬头。 “让银行现在操作，哪怕只冻结一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八点五十八，屏幕上弹出红色提示。 收款账户异常，批量任务暂停。 指挥车里没人说话。 李阳先把手举起来，又压着嗓子。 “领导，这能算军功章吗？” 冷雪儿没回答，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力道很轻，指尖却有点发颤。 周警官一拍桌子。 “网安固定页面，联系平台立刻撤回全部申请。” 杨睿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我让金融办盯着平台撤回，删一条核一条。” 九点整，红色警示灯在屏幕上方闪烁。 一百一十四条申请状态依次变成审核终止。 最后一条，仍挂在待放款队列里。 申请人姓名跳出来。 钱满仓。 老钱站在车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我今晚没签新合同，怎么会有我？” 网安警员点开详情。 “收款账户是你的个人工资卡，下午有一通回访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七秒。” 老钱脸色变了。 “下午我媳妇接过电话，对方说核对社保，让她念了一串短信数字。” 冷雪儿立刻转身。 “钱哥，你工资卡现在在哪儿？” “卡在我身上，手机在我老伴那儿，她昨晚在儿子家帮忙看孩子。” 周警官已经拿起电话，让人联系银行临时挂失。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网安警员刷新页面，最后一条状态跳成放款中。 就在这时，老钱口袋里那部备用老人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五个字。 贷款平台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