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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走到窗边,慢慢坐下。
和程龙的对话明明已经结束,胸口却像压了片薄雾,朦朦胧胧的,抓不住具体形状。
他抬手将窗帘拨开一道缝隙。
巴黎的夜晚和故乡截然不同。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街边建筑的窗口却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点亮光,疏疏落落洒在夜色里。
白天街上人不多,夜里更静。
偶尔晃过的人影,总是七八个结伴的年轻移民,在空旷的马路上游荡。
“嗬!嗬——噢!”
怪叫声刺破寂静。
没人上前阻拦。
面对这些身影,从上到下都显得无力,只能看着一切缓慢地滑向更深的泥潭。
颜维明松开手,帘布合拢。
一股没来由的躁意缠了上来。
这时一缕清淡的香气飘近——阿曼达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温软在侧,不必辜负。
“一起冲个澡?”
“我洗过了,”
他站起身,“但可以陪你。”
窗外又传来一阵喧哗的叫嚷。
阿曼达轻轻蹙眉。”在那边,他们早就挨枪子了。”
颜维明听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心情莫名松了些。
“华夏没那么多移民,这类麻烦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明白刚才那片阴云是什么了。
前两部作品在国内的票房都跨过了亿的门槛,却始终没能碰到两亿的边。
不少声音曾在背后嗤笑,说他破不了这个数。
筹备眼下这部电影时,他暗自希望它能成为内地首部冲破两亿的作品。
可记忆里,这片子在前世偏偏是海外火热,国内冷清。
颜维明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停留片刻。
窗外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风扇叶片切割光影,将室内几种语言的碎片卷成混沌的漩涡。
动作指导的演示像默剧——挥臂、侧身、倒地——翻译们用不同声调复述着相同指令。
汗水顺着群演们的鬓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溅开深色圆点。
他想起昨夜重新审定的宣传方案。
父爱。
这个词在邮件里反复出现,像一枚过于光亮的硬币。
大洋彼岸的观众会为这个买单吗?他不知道。
某些扎根于土壤的情绪,移植后或许会水土不服。
但能做的调整都已做完,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拍摄场地是栋旧式大厦,外立面贴着上世纪流行的浅色瓷砖,内部却闷热如蒸笼。
选这里是因为层高足够,能布置复杂的坠落镜头。
副导演过来低声汇报,说阿尔巴尼亚裔的群演状态稳定,没有提出额外要求。
颜维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深色卷发的面孔。
剧本里的设定原封未动——弱小、偏远、不会引起麻烦的符号。
现实里那些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摄影机选择绕道而行。
翻译群里忽然起了小争执。
一位懂 ** 语的助理正比划着纠正某个动作的发力方式,法语翻译 ** 来提出不同理解。
几种声音交织攀升,在热浪里发酵成奇怪的韵律。
颜维明走过去,拍了拍动作指导的肩膀。
后者会意,直接上前抓住群演的手腕,带着他完成了一次标准的肘击动作。
肢体语言穿透了词汇的屏障。
休息间隙,他走到窗边。
街道对面咖啡馆的遮阳棚下,几个老人坐着不动,像搁浅在热空气中的标本。
早间新闻说今年欧洲的高温异常持久,某些数字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拧开矿泉水瓶,水流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
有些对比不必言明,但会沉淀在观者的潜意识里——银幕上那个为女儿血洗黑帮的父亲,与银幕外这些被热浪吞噬的衰老生命,构成了某种无声的互文。
下午的戏份是走廊追逐。
灯光师调整着滤光片,试图营造出荧光灯管频闪的效果。
群演们反复练习着中枪倒地的姿势,身体砸在地毯上的闷响规律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