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明节，翠屏山天宁寺。

海会堂内灯影朦胧，填满白色小罐的壁龛墙前，方墨和方媛一人捧着一个一尘不染的瓷白色骨灰罐，齐刷刷抬头望着高处。

二人面前，一位高高瘦瘦的青年僧人正踩着梯子，用软毛佛尘刷和净巾小心翼翼清扫高处两格空出来的龛位，一位矮胖些的青年僧人与江炏在下面一边扶着梯子，一边抬头望着梯子上的高瘦僧人。

显是对这份工作早已无比熟稔，高瘦僧人动作恭敬中带着股麻利劲儿。

没一会儿，他便清扫完毕，将佛尘刷和净佛巾递给下面那位扶梯子的师兄弟，旋即回身垂眼望向捧着骨灰罐的方墨和方媛，冲着二人合掌一礼。

“两位施主……”他轻声开口，目光落向二人怀里的骨灰罐。

方媛率先反应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上前将骨灰罐递向梯子上的高瘦僧人。

接过方媛递上来的骨灰罐，高瘦僧双手捧起，在将其恭敬地奉入清扫干净的一格壁龛中后，他对着摆上了骨灰罐的龛位微微垂首闭目，双手合十轻声念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扶梯子的矮胖僧人亦垂下眼帘，神色沉静，语带悲悯地跟着一起念诵。

高瘦僧人再次回身，垂眼看向方墨。

对上对方那沉静的目光，方墨也点了点头，可她刚抬起脚，不待迈出，江炏突然开口说了声“等一下”阻止了她。

方墨停下脚步，抬起头与已经大步来到自己面前的江炏对视着，面露疑惑。

“我来吧。”江炏轻声说着，目光落在方墨手中的骨灰罐上。

看了看江炏伸过来的手，方墨望着江炏那抿着的唇角，只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对，他是小墨的哥哥，应该由他来……

想到这，方墨将怀里的骨灰罐递过去，交到了江炏手里，然后也抿着唇、伸出一只手抓住江炏的胳膊轻轻握了握以示宽慰。

旁边的方媛见状，也走上前来，抬起一只手轻轻抓住了江炏的另一只胳膊。

一时之间，兄妹三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居高临下响起的“江施主”将沉默哀悼中的三人惊醒。

深吸一口气，江炏对两个妹妹挤出一抹有些冷清的微笑。

“好了，不耽误时间了。”他说着，便要转过身去。

方墨望着江炏怀里那瓷白色的小罐，目光扫过罐体上阴刻描漆的往生者姓名，方墨短暂恍惚了一瞬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急忙开口叫住江炏。

“哥，等等。”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衣领里摸索，一边快步追上去。

江炏已经来到梯子下面，朝着梯子上的那位高瘦僧人举起骨灰罐，听到方墨的声音，他又将手中的罐子放了下来，疑惑地望着少女。

“怎么了？”他问。

方墨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朝着江炏亮了亮：“这个……”

与方墨对视了一眼，江炏移动目光，看向前者手中的东西，他眼神一愣。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项链，上面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坠子，那坠子外面是银质花托和缠绕的银色丝线，内里是一颗在室内幽暗灯光下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玻璃弹珠。

“这是……他的东西，我该还给他才是……”方墨说着，在江炏不解的注视下，揭开了骨灰罐的盖子，此举引得一旁的方媛和两位僧人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江炏倒是没有没有吭声，只是怔怔地注视着方墨。

好在，骨灰不是直接放进罐子里的，而是先用丝绒骨灰袋和黄布袋包了两层，因此方墨揭开盖子也未导致骨灰乱飞的混乱场面出现。

将骨灰罐的盖子塞给跟上来的媛媛，方墨探头朝着罐子里望了望。

里面还是方才他们先前收拾整理后的情形——最下面是黄色的布包，布包上面放了几张塑封的照片、卡片、很小的塑料玩具，以及用塑料制作的糖果、饮料微缩模型。

“这是哥哥要送你的出生礼物，我替你保管了一阵子，现在物归原主了。”

对着罐子里轻声念叨着，方墨将手中的项链整理好后小心翼翼放进骨灰罐里，随即从媛媛手里接过盖子重新盖好、郑重其事地对其拜了几拜，这才吐出口气抬头冲着神情恍惚的江炏露出笑容。

“哥，”她说，语气认真，“下个月我就要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可要送我一份给我的礼物。”

提到“给我的礼物”，方墨特意在说到“我”时加了重音，江炏短暂失神片刻，他显然听懂明白了方墨此举的意味、明白了妹妹话里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悲喜交加的复杂神情。

喉结滚动了几下，江炏收敛表情，冲方墨点了点头。

“嗯，放心，”他轻声说道，“我会好好挑的……”

一旁的媛媛闻言“啊”地惊呼一声，急忙插话道：“我也是下个月生日，我也要！我也要！”

这下意识喊出来的一声音量有些大，一时间在偌大的海汇堂里荡起阵阵回音，见周遭同是前来祭拜亡故亲人的香客不约而同投来不悦的目光，方墨急忙捅了捅身旁的妹妹示意她噤声。

显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地方大呼小叫实属不妥，方媛急忙抬手捂住嘴，然后不停朝周围那些看过来的香客躬身以示歉意。

海会堂里重新安静下来，香客们纷纷收回目光，一切继续。

江炏把怀里的骨灰罐举起递给梯子上的高瘦僧人，后者如方才那般，将骨灰罐放入另一个清扫干净的龛位后对其念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这才从梯子上下来。

“三位施主，”他对着方家兄妹三人合掌一礼，垂眼道，“诵经回向的大师们很快就来，请耐心等待片刻。”

说罢，他便同那位矮胖僧人收好梯子，一前一后抬着从正门离开了海会堂。

送走两位青年僧人，方墨回身面向存放方家过世众人骨灰的壁龛墙，抬头望着高处那一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骨灰罐。

原本放在旁边的两个无名骨灰罐此刻已经标上了名字，并被挪到了方家爸爸和方家妈妈两人的骨灰中间，就好像两大两小并排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

方墨和方媛——那两个瓷白色小罐子上分别这般写着。

瞅着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方墨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有些怪怪的，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便很快消失了。

说起来，姐妹俩一直以来都是在借用那对兄妹的名字，如今也不过是从独占改为共享，将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罢了——就像方墨向真正的方墨归还那本就属于他的项链一样。

正想着，一声“小墨”的轻唤将方墨惊醒。

收回思绪，方墨循声望去，随即看到聂晓萤正在海会堂的大门外一脸焦急地朝她招手，示意她出去。

见诵经回向的师父们还没有来，方墨对江炏和媛媛嘱咐了一声，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旋即轻手轻脚走出海会堂。

方墨来到晓萤面前，不待开口，后者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吼吼地说道：“哎哟，小墨可坏事儿了，我刚刚光顾着上香，一个没留神，小黑子不见了！你快来帮我找找！！”

“我可不想把你姐的猫弄丢，回来她醒了跟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