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猫在汪家峪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们在镇子里买了些香烛纸钱，在疯妈伍碧霞的墓前简单祭扫一番，随后跑了周边两个县，找到一家专做墓碑的石料加工厂，加急定了块新墓碑。

下午回到汪家峪，江炏托镇子里的老人约了位风水先生，又找了几位本地的泥瓦匠，第二天便开始修缮伍碧霞那座已经显得相当破败的坟茔。

第三天，破败的孤坟整饬一新，江炏定制的新墓碑也被了送过来。

原本那块碑造型简单，就是一块竖起来的石板，其上潦草地刻着“伍碧霞之墓”五个字，似是当初立碑之人实在担心，把江家人和伍碧霞的娘家亲属刻上去会惹怒伍碧霞的怨灵，可又实在不知道她的生平经历，于是刻碑时索性遵循了少做少错的原则。

同原造型简单的老墓碑相比，江炏定做的新碑要气派得多。

高达两米多的大理石碑上刻着龙凤浮雕，上面还有个歇山顶的碑帽，墓碑正面中央是纵列的一行描金大字——“故显妣伍氏碧霞之墓”。

这九个大字上面，是伍碧霞生前的照片，旁边则是她养过的两个孩子的名字——除了她那个年幼早夭的亲生儿子，江炏也将自己以“养子 方砚”之名刻在了碑上。

同那块老碑一样，这块新碑上也没刻上江家和伍碧霞娘家人的名字，倒不是像迷信的村民们那样害怕激怒怨灵，而是江炏觉得那些人不配。

制碑不难，无非是花点钱的事，但找伍碧霞的照片着实花了一番功夫。

江家人都没了，自然不可能找他们要的，伍碧霞的娘家人没人知道在哪儿。

江炏一度打算放弃在碑上加照片，还是方墨提出，说不定镇子里的居民们有谁曾经拍照时，无意间把伍碧霞拍进去过，他这才决定再试一下。

于是，三人分兵行动——江炏在坟头监督那些泥瓦匠干活，方墨和晓萤则负责挨家挨户敲江家邻居的门，搜罗吴碧霞的照片。

为了赶在立碑前把伍碧霞的照片发给墓碑厂家，方墨轻车熟路地从人群里揪出那些一路从华亭跟过来，暗中保护她的保镖们，让他们也一起帮忙。

最终，黄天不负有心人，在方墨用了何迟最擅长的“钞能力”后，他们还真从一户人家的老相册里，找到了一张把伍碧霞拍了进去的老照片。

第三天下午，随着新碑立好，伍碧霞的墓也宣告修缮完成。

离开前，江炏让施工的工人们在坟前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点了几箱祭祀用的礼花，又给伍碧霞烧了不少香烛纸钱。

斯人已逝，迫害伍碧霞的江家人也已接连暴毙，江炏当然知道把坟修得再好、碑立得再高、纸烧得再多，其实也没什么用了，但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报答——

哪怕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母子缘分，江炏还是在心里把那个疯女人当成了自己的半个母亲，就像后者当初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那般。

“但愿在天有灵……”那天将最后一大黄纸丢进火盆时，江炏喃喃。

斜阳将碑前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金色的光照在墓碑上的黑白照上，让照片中伍碧霞那麻木空洞的双眼里也看起来像是在闪烁着光芒。

看到这一幕，方墨眨眨眼，下意识双手合十抵在自己唇间，冲着那新立起的碑垂下了头。

但愿在天有灵——她在心里将这话也重复了一遍。

……

翠屏山，天宁寺。

方墨与媛媛、晓萤兵分三路，在寺内四下搜寻别西卜的身影。

没多久，方墨率先在寺院后院的僧房附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只见池塘旁的石板凳上，一个小小的黑亮毛团正蹲在一位僧人身旁，抬爪扒拉着后者的僧袍。

那僧人正在用喂池塘里的金鱼，被一只小猫不停往身上爬，他显得不急不恼，只是在小家伙的爪子勾到自己衣服时，才将其抱下来在石凳上放好、轻轻拍一拍脑袋。

眼见小猫团刚被放下来就又开始不老实，方墨急忙快步上前一把将其拎起。

确认了一下那只小猫的瞳色是黑猫中极其罕见的蓝色，方墨本来有些不安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她将已经人立而起的小猫抱在怀里，没好气地在小东西的头上拍了一下，然后一边轻轻抚摸一边责备道：“找你找半天，结果跑到这里捣乱！”

说着，方墨转头望向那位正在喂鱼的僧人，歉意地微微欠身：“不好意思大师，这是我的猫，刚刚走丢了，它没……”

说到这里，方墨也看清了僧人那慈和的面容，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僧人在看清方墨的面容后也露出了笑容。

“小墨啊，好久不见。来祭拜家人？”僧人开口打招呼，笑容里带着得道高僧特有的那种温和。

是天宁寺首座，与方家人相熟的常远大师。

回过神来的方墨立即冲着常远大师露出笑容，声音不由自主变得轻快：“好久不见了常远大师，您近来还好吗？”

常远大师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方墨一番，旋即轻轻颔首。

“你气色越来越好了，想来又遇到了好事。”常远大师说着回过头去，将手中小罐子里的剩下的鱼食一口气洒进面前的池塘。

霎时间，大大小小的锦鲤——红色的、金色的、白色的锦鲤——从水底浮起来，一窝蜂地汇聚到飘着鱼食的地方，它们旋转、跃起，翻腾起阵阵水花，就像水中绽开了一朵巨大的莲花。

垂眸望着眼前这绚丽的一幕，方墨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除了元旦那次惊心动魄的绑架，这几个月来，方墨确实遇到了很多好事，好到她时常怀疑自己是在做一场白日梦，好到她时常会觉得自己配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都是因缘……”常远大师的声音将方墨从遐想中惊醒，她重新抬起眸子，正对上中年僧人那含笑的目光。

“大师您说什么？”她愣了愣下意识追问。

常远大师已经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他负手而立，用一种仿佛看穿了方墨心中所想一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我说都只是因缘和合，”大师悠然开口，“福分是因缘，不是奖赏；不幸也是因缘，不是惩罚。福分既然到了手里，就不必怀疑配不配得上。”

“接住它、善用它，只要问心无愧，你就都配得上。”

常远大师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却像是一道洪亮的钟声，在方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从迷惘中惊醒。

大师说的对，这世上的很多事就是没道理的，有什么必要纠结于当前的自己是否配得上眼下的幸福呢？既然已经拥有了，那就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吧……

常远大师随口的一句话，让方墨好似拨云见日，这几个月来若有若无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安顿时消散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

“谢谢大师点拨。”方墨对着常远大师恭恭敬敬地欠身道谢。

“不用谢，这也只是缘分已到罢了。”常远大师笑着，冲她摆摆手，道了个别、便要离去。

想到刚才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常远大师就抢先出言解开了自己心中的迷惘，方墨顿感疑惑，好奇对方怎么知道困扰自己的心事。

恍惚了一瞬，她突然记起元旦那会儿来寺里时，常远大师就曾问她最近家中是否有亲人过世，只是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当时庙里那个道士打扮的小道士给叫走了。

那个小道士，她那天下山后在回家的路上睡着，还梦见过他来着……

梦里那小家伙找她讨鸡腿吃，还说什么未来她会嫁人、生好多好多孩子，不过半个月内会遇到一次劫难……

想到这，方墨突然一怔，背后的汗毛根根立起。

半个月？劫难？自己不就是在那之后，很快就被人绑架，遭遇了一次生死大劫吗？自己在梦里梦到的东西，居然真的应验了？

就在方墨震骇之际，她怀里的小黑猫别西卜看见常远大师转头，焦躁地喵喵叫了几声、猛地一挣，跳出方墨的怀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