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面上的人打一架，回头就得撕破脸；可这些‘不见光’的宗师出手，哪怕真和学海对上了，事后也能推得干干净净：“那人早被逐出门墙”“我宗从未授意”……一句否认，便是万全退路。

而这退路，恰恰说明：他们已决意，跟凌功绝正面相搏。

“学海的事，暂且搁下。树县那几处水淹的疑点，也不必你再查……朝议司早接手了，尸首都收殓妥当。接下来，你只做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秘密追查楚云舟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武经天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楚云舟，是这盘棋的活眼，更是眼下皇城最想攥在手里的那枚棋子。见了他，才能看清局中真意；撬开他的嘴，才好借武曌明之手，把这场乱局，变成自家登顶的台阶。他不只是第一个听见风声的人，极可能，就是那个悄悄布下整盘棋的人。

“遵旨！”

次日拂晓，培城郊外一处邪隐宗隐秘据点里，空气还凝着血腥气。一位准宗师长老倒在地上，咽喉一道细痕，血刚渗出半寸……人就没了。快得连旁边弟子都没看清出手轨迹，只觉眼前一花，长老已软倒。

众人僵立原地，脸色惨白。没人说话，可彼此眼神都写着同一句话：下一个，是不是我？

然而，等来的不是杀戮，是一句冷如寒铁的话……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半月之内，携《武典》亲赴学海谢罪。否则，云唐一域，再无邪隐宗立足之地。”

话音落，人影已杳。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浸透后背……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泛上来，心头先压下一块巨石：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不多时，城外十里外一座荒僻洞窟内，残存的邪隐宗人尽数聚齐。消息，也已传到。

“凌功绝……亲自来了？”齐道甫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把恨意咽进喉咙深处。

“爹……真要把《武典》交回去？”齐云飞脸色灰败，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两天，他亲眼看着宗门崩塌：父亲是唯一活着的宗师，二伯重伤濒死，三伯四伯五伯、邪鬼长老、妖祸长老……全折在围杀里。他们一路逃，对方一路追，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眼下这洞窟，是最后的屏障……路只他们熟，机关只他们懂，外人闯进来，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

“绝不可能！”齐道甫低吼，眼中血丝密布，“你三伯断臂挡刀，四伯燃尽寿元引雷，五伯用命炸开生门……邪鬼长老替你挡下第三剑，妖祸长老临死还拖住追兵半个时辰！他们拿命换回来的东西，现在拱手送人？……那他们算什么？白死？！”

齐云飞哑口无言。

“那……现在怎么办？”

“容我想想。”

这时，靠在石壁边的齐勒忽然撑着身子坐起，嗓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大哥，弃了云唐根基，往北走。北武林不归儒家管，只要《武典》还在我们手上……东山再起，未必是梦。”

洞中一时无声。

“彻底断了所有退路。”

这话沉甸甸的，像块石头砸在齐道甫心上。宗师在明江经营几十年，暗线织成网，明面铺成局……人脉、据点、生意、眼线……全得一把火烧干净。不留一丝痕迹，才能不被顺藤摸到根。否则，只要漏一缕风，整盘棋就全完了。

“这是唯一的活路。”

齐道甫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点头：“好！”

行！只要那本《玄溟武典》里的真意参透了，一切还能重来。一定能重来。

明江的浪头早歇了，水面静得瘆人，可沙洲上全是血泥混着碎木，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没一个喘气的；更多人连影子都寻不见，不知被水卷去了哪片滩涂、哪处礁石。最先浮上来的，是少林玄悲大师……衣袍撕裂，胸口斜贯一道剑痕，虽被泡得发白泛肿，但那凌厉走势、入肉深浅，分明带着青城派“寒潭九式”的味道。

这下，火药桶直接点了引信。少林僧众当场围住青城弟子要说法，青城那边也立刻跳出来喊冤：“绝无此事！必有奸人栽赃！”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可谁都听得出话里绷着弦。

本来这事还有转圜余地，双方都还压着火气，可偏偏，下游官府捞上来两个人……武当张无忌和宋青书。两人泡得嘴唇发紫，肋骨断了两根，全靠捡到两枚避水玉才没被江底漩涡绞成碎肉。硬是昏死了一整天，醒来时浑身淤青，连抬手都打颤，能活下来，纯属老天爷多眨了下眼。

可就是这两个半死不活的人，把江心那场杀局原原本本抖了出来：青城、崆峒、昆仑三派联手设伏，刀锋直指少林与武当，更狠的是，还想把尸体摆成自相残杀的模样，糊弄天下人！

这话若不是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谁敢信？连宋青书听到“父亲”二字时，当场拔剑就要劈向青城执事，若非两边长老死死架住胳膊，血当场就得溅出来。

可就算没见血，火种也早被悄悄埋进灰里。有人递话、有人传谣、有人“无意间”翻出陈年旧账……不过三日，九大剑派表面还端着架子，底下早已泾渭分明，各站一边。最后散场时，连拱手都带着冰碴子，冷脸对冷脸，不欢而散。

远在学海书院的雪倾城听说张无忌和宋青书活着上了岸，还靠着避水玉保命，紧攥的手指慢慢松开，胸口那口气也缓缓落回实处。既然他们能活……楚云舟，也一定在哪儿喘着气。

她没多说，只朝凌功绝点了点头，两人便踏上了回学海的路。

其他门派也差不多……潜龙大会没决出冠军，可比冠军更烫手的东西，已经炸开了。

几天后，一条荒草漫道上，张无忌和宋青书正急着赶回武当养伤，忽见前头尘土飞扬，一名素衣女子跌跌撞撞奔来，身后七八条山贼挥刀追砍，嘴里骂得难听。

俩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剑已出鞘。

刀光一闪，贼人倒地。收剑刹那，两人却同时怔住……那瘫坐在地、鬓发散乱的姑娘，竟生得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纵是狼狈不堪，也掩不住一股清冽劲儿。

张无忌喉头发干，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在下武当张无忌，姑娘可受了伤？”

女子抬起脸，眼尾还挂着泪，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小女子白青青……谢过二位少侠救命之恩。家父家母……全被贼人害了……若非遇见你们……”她说不下去了，只低头咬唇，肩膀微微发抖。

江湖儿女，最见不得这般孤弱无依。

宋青书刚想开口问她日后打算，却见白青青目光轻轻一转，落在张无忌脸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若张公子不嫌弃……青青愿为奴为婢，一生侍奉，以报大恩。”

宋青书指尖一颤，剑柄差点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