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五年五月初,暮春暖意尚未散尽,玉京城内已是一派肃穆气象。北镇武川总兵王昺亲率精锐大军,历经数月鏖战彻底平定青州衡王叛乱,于乱军之中亲手验明衡王拓跋瑜真身,以铁桶之势肃清青州全境乱党后,一刻未曾停歇,押解叛党余孽、携带着平乱捷报与一应卷宗文书,浩浩荡荡班师返回玉京。
京城四门早已得了宫中旨意,大开正门迎接平乱大军,百姓夹道而立,望着甲胄染尘、气势凛然的王师,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哗。王昺一身染着征尘的铠甲,面容沉肃,鬓边霜色比出征时更浓,眉眼间尽是经年征战的疲惫,却依旧腰杆挺直,端坐于马背之上,周身杀伐之气未散,尽显边关大将的威仪。他深知此次平乱事关国本,衡王叛乱牵扯甚广,朝中各方势力早已虎视眈眈,一刻也耽误不得,故而刚入京城,未回府中休整,便带着降将高延宗,径直赶往皇宫,欲第一时间面圣汇报青州战事详情。
可待二人匆匆赶至御书房外,通传内侍刚欲入内通禀,却被一旁值守的赵谨不动声色拦下。王昺心头当即掠过一丝不安,迈步踏入御书房的刹那,目光扫过殿内,心便彻底沉了下去——栗嵩正垂手立在御案一侧,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且已然将青州之事先行禀报给了御座上的圣上李华。
王昺心中冷意翻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兵符,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按着朝臣礼仪,与高延宗一同躬身行礼,静候圣谕。
御座上的李华抬眸扫了二人一眼,方才听完栗嵩细数青州战事始末,虽知大局已定,却仍想亲耳听王昺详述前线细节,毕竟王昺身为前线主帅,所言才是最真切的战况。他淡淡挥了挥手,对栗嵩道:“朕知晓了,你一路传报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栗嵩闻言,恭敬跪地领旨,起身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王昺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挑衅,方才躬身退下,脚步从容地走出御书房,顺手合上了殿门。
待殿内只剩君臣三人,王昺适时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平乱奏折、青州户籍军务卷宗等一应折子,躬身递出。一旁随侍的太监赵谨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折子,恭恭敬敬呈到李华面前的御案上。
可李华并未立刻拿起折子翻阅,反而身子微微后靠,倚在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落在王昺身上,缓缓开口叙起了旧:“多年不见,王卿头发白了不少,连眼角纹路都深了,这北镇的风霜,倒是磨人得很。”
一句寻常的关切之语,落在王昺耳中,却让他心头百感交集,有动容,有惶恐,更有久居边关、伴君如伴虎的谨慎。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腰身弯得更低,语气沉稳恭敬:“圣上说笑了,臣初见圣上时,便已经四十有七,彼时不过是镇守一方的偏将,重担未及肩头,无需思虑万千,自然显得精神矍铄。如今身负北镇武川数万将士性命,守着北疆国门,又兼平定青州叛乱,日夜悬心,鬓角染霜,不过是分内之事。”
李华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慰劳:“青州叛乱凶险,王卿与前线将士们,皆是辛苦了!”
“臣惶恐!”王昺立刻沉声应答,语气恳切,“为国尽忠,为圣上分忧,乃是臣分内之责,何谈辛苦二字。臣资质愚钝,只求能再多活几年,护住北镇安宁,为圣上再守几年北疆国门,便心满意足了。”
他这番话,既是表忠心,也是藏锋芒。历经朝堂风波与边关杀伐,他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敢打敢拼的年轻将领,如今身居高位,深知圣上心思难测,唯有收敛锐气,守拙藏锋,方能保全自身与麾下将士。
李华看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王昺身后的高延宗身上。只见高延宗一身降将服饰,身姿挺拔,却始终低着头,指尖微微攥紧,周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局促,全然没了前线领兵作战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