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场景,无论是尼克还是通过他意识观看着一切的林昭然、袁质和寻梦者,都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惊。
寻梦者的意识剧烈地颤抖着。 数十万年来建立的认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王与那位半蛇半人王后所生的孩子,尽管母亲冷漠,尽管父王疏离,但至少他的出身是明确的。
可现在,梦魇女王的话像一把利刃,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最后联系。他不是王后的亲子,而是这场冰冷交易下的产物?那个他怨恨了数十万年的、将他视为政治工具的母亲,竟然只是他生母的姐妹之一?
而他的生母,这位梦魇女王,竟是以自己的生命和魂飞魄散为代价,只为换取族人安居和他这个“可能性的钥匙”的诞生?
那父王呢?父王那句沉重的“对不起,艾莉娅……我别无选择……”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原来父王并非无情,而是在更庞大的责任与更残酷的现实面前,被迫做出了最痛苦的选择?那数十万年的忽视与疏远,难道不仅仅是因为神明天性冷漠,更是因为每次看到他,都会让父王想起那段被迫背叛亡妻、与不爱的存在诞下后代的沉重过往?一种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得知真相的茫然、对生母牺牲的震撼,以及对父王复杂心境的理解与依旧无法释怀的委屈,像滔天巨浪般冲击着他,让他的意识几乎要在这情感的旋涡中碎裂。
林昭然同样心潮翻涌。“瘟疫的源头是泰坦”——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她是毁灭泰坦,即使她从未主动散播恶意,即使那三个幸存的泰坦与她并非一体,但“同族”的身份依然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沉重的负罪感。那些在瘟疫中化为黑水的民众,那些绝望的嘶吼,难道都与她力量的源头同根同枝?她体内奔流的毁灭之力,是否在某个层面上,与那滋养瘟疫的负面情绪本质相同?她紧紧攥住了袁质的手(在意识层面),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对抗这份沉重关联的力量。
袁质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昭然和寻梦者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立刻在意识连接中试图安抚:“昭然,寻梦者,冷静!事情未必没有转机!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过去的一个片段,重要的是未来如何改变!”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赤瞳在意识空间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试图稳住两位同伴濒临失控的情绪。
然而,尼克却无法像袁质那样快速整理思绪。他所接收到的信息量太过巨大——唯王埃斯珀兰萨,这位反世界的缔造者,白色君王,形象在他心中剧烈地摇摆着。
一边是为了子民甘愿承受巨大痛苦和道德煎熬的圣君,另一边却是冷酷地计划将忠诚的守护者作为“工具”牺牲的枭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在他脑中打架,让他对这位古老神明的观感陷入了混乱的两极分化。这极致的矛盾冲击着他,加上之前梦境跳跃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试图稳住身体,却不小心被自己之前掉落的银质托盘绊了一下。
“哇啊!”尼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这刚刚达成沉重协议后陷入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梦魇女王缓缓转过头,那双紫色的蛇瞳精准地锁定了摔倒在地、一脸慌乱的尼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神秘,用那沙哑而慵懒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让尼克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你好啊,梦境的入侵者。”
梦魇女王的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苍白骑士骤然动了!
那柄缠绕白蛇的宽刃剑骤然出鞘,纯白的能量光流如同炸开的闪电,祂那没有五官的面部猛地转向尼克,椭圆形的黑痕中仿佛有漩涡骤现——
“不……稳住!我……”寻梦者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尼克脑海炸开,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对梦境的维系,整个幽影餐厅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旋转!
“哇啊啊——!”尼克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狂暴的洗衣机,又像是被投入惊涛骇浪的一块小石子,在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嘈杂的噪音中无助地翻滚。无数梦境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强行塞进他和所有连接者的意识——
他看见无数永夜国度的蛇人国民,带着茫然与希冀,通过巨大的传送门涌入王国境内,手持刚刚发放的、闪烁着微光的王国户籍符文石;
他看见三位与梦魇女王容貌相似却气质各异的蛇人女性,身着华贵的王后礼服,住进了冰冷的宫殿偏殿,而唯王、奥格拉崔太子、桑恩、露娜、佐恩从她们身边漠然走过,视线不曾停留一秒,仿佛她们只是透明的装饰;
他看见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祭坛房间,中央的石台上,梦魇女王平静地躺着,她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唯王站在一旁,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那是刚出生的寻梦者。唯王那平滑的面部低垂,对着即将消散的梦魇女王,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愧疚与无力感笼罩着他。他想伸手,想说什么,却最终僵在原地。梦魇女王回望着他,紫色的蛇瞳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然和解脱。下一秒,她的身躯彻底分解,化作漫天绚烂而温和的光点,如同星河倒卷,涌入虚空,消散在王国每一个子民的意识深处……那弥漫数年的瘟疫阴霾,那滋养瘟疫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归零。
所有通过尼克意识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被狠狠攥住,感受到了那种牺牲的壮烈与计划的残酷。
景象再次模糊、扭曲——
苍白骑士手持光芒炽盛的长剑,正从祭坛房间外一步步走入的轮廓,成为了这个梦境碎片最后定格的画面。
“噗通!”
尼克再次重重摔落,这一次,他感到身上覆盖着沉重而冰冷的金属。他晕头转向地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身制式古朴而精致的银白色骑士铠甲,手中握着一杆长长的、顶端飘扬着白色旗帜的骑枪。他正挺直脊背,站在一个无比高大、由某种纯白玉石雕琢而成的王座旁侧。
王座之下,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冰层。
奥格拉崔太子站在最前方,纯白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翻涌的心绪。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二王子桑恩,声音从面具下压抑地传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怼:“桑恩,你看看父王……他现在眼里除了他那‘繁荣昌盛’的王国,还有什么?那三个所谓的‘王后’,不过是占着名分的蛀虫,终日享受着王宫的供养,何曾为王国、为这个家付出过一丝一毫?父王对她们倒是大方!”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受伤,“还有你……上个月你为了处理边境骚乱,左臂被那些暴徒的腐化能量侵蚀,不得不截除,这么大的事,父王他甚至……问都没问过一句吧?”
桑恩那没有瞳孔的纯绿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置的王座,失去左臂的肩部在礼服下显得有些空荡。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麻木的淡然:“大哥,我习惯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失去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四公主露娜优雅地抚弄着自己华美的孔雀尾羽裙摆,闻言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纯白的眼眸里满是讥诮:“奥格拉崔,省省吧。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再过几年,我就要按照协议远嫁他国,为王国换取所谓的‘稳固同盟’。可你们看父王,他关心过我要嫁的是谁吗?问过一句我是否愿意吗?”她扬起下巴,像只高傲的天鹅,“既然他不在乎,这个家是破碎还是完好,与我何干?”
“够了!”五王子佐恩猛地低吼出声,他背后宽大的猫头鹰翅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那双巨大的纯色眼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年轻的脸庞因愤懑而扭曲:“父王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儿子?!国家是繁荣了,可我们这个家呢?那三个女人有什么用?我们想见他一面,比觐见的外国使臣还难!这次突然召集我们,谁知道他又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宣布,还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几个儿子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委屈。
与兄弟姊妹们的激动或冷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王子马基雅。他悠闲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背后强健的白头雕翅膀收拢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上面漆黑的羽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算计的轻笑,仿佛眼前这场家庭纷争是一出与他无关,却又颇为有趣的戏剧。他偶尔抬眼扫过情绪激动的佐恩和面露不满的奥格拉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此时尼克在意识里拼命大喊:“别管这些家庭伦理剧了!寻梦者!林昭然!听着,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我们现在还在一起!袁质,你快说句话啊!”
袁质立刻接上,声音沉稳:“昭然,毁灭泰坦的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就像我的原子操控,关键在如何使用。寻梦者,无论出身如何,你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你自己!”
林昭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负罪感中抽离。寻梦者则颤抖着回应:“可我……我竟然是这种交易的产物……”
就在这时,王座厅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所有王子的议论戛然而止,瞬间挺直脊背,做出标准的行礼姿态,连最愤懑的佐恩也下意识收敛了表情,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藏住的怨恨。
唯王埃斯珀兰萨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礼服,但周身的气息比在幽影餐厅时更加沉重疲惫。他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柔软白色绒布包裹的襁褓,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他非人的神明形态形成了奇异反差。
他没有走向王座坐下,而是停在了王座前,背对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座位,面向他的儿子们。
厅内一片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奥格拉崔太子面具下的嘴唇紧抿,终于,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生硬,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尊敬:“父王。请恕儿臣僭越……我们只想知道,您与那位梦魇女王,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那三位……王后,为何能入住宫廷?梦魇女王……她如今又在何处?”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刺痛他的问题:“您……您这样做,是否……是否背叛了我们的母亲,艾莉娅王后?”